这份“情”,太沉重,太滚烫,太……纯粹。
纯粹到,让他那被冰封了太久、只剩下“道”的荒芜心湖,第一次感到了……无所适从,甚至,一丝隐隐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慌。
他拿什么,来承受这份“心甘情愿”?
一个可能永远无法恢复的废人之躯?一条注定荆棘密布、看不到希望的前路?还是一颗早已千疮百孔、不知是否还能跳动出“情”字的心?
他不知道。
他只能沉默。
用这漫长的、近乎凝固的沉默,来消化这突如其来的、几乎将他淹没的汹涌心潮。
苏晚也没有再说话。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沉默的林清玄,看着他被火光和阴影勾勒出的、清瘦而挺拔的侧影,看着他微微颤抖的睫毛和紧抿的、没什么血色的唇。
心中,没有忐忑,没有后悔,只有一片尘埃落定后的、奇异的平静。
该说的,都说了。
该表明的心迹,也毫无保留地表明了。
剩下的,就交给他,也交给时间,和……命运。
她相信,他不是铁石心肠。
她也相信,时间,能融化最坚硬的冰。
至于命运……
她苏晚的命,从来都是自己挣来的。这一次,她也要为自己,争一个未来。
一个,有他的未来。
哪怕,那个未来,布满荆棘,充满未知。
她也认了。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风声渐歇,落雪的簌簌声,却更加清晰密集。
林清玄终于,极其缓慢地,抬起了眼。
目光,落在了苏晚脸上。
她的脸上,泪痕已干,只留下一点浅浅的水渍。眼睛还有些红肿,但眼神清澈坚定,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只有一片坦然的、温柔的平静。
四目相对。
火光在两人眼中跳跃,倒映出彼此的身影,也倒映出窗外,那一片越来越密的、无声飘落的雪。
“雪大了。”林清玄忽然说,声音有些沙哑。
“嗯。”苏晚点头,站起身,走到窗边,将窗户推开一条小缝。
一股凛冽清新的寒气,夹杂着细碎的、冰凉的雪沫,瞬间涌了进来,冲散了屋内的暖意和药香。
窗外,天地一片混沌的灰白。竹林的轮廓,在飞舞的雪片中,变得模糊不清。远处的山峦,早已隐没在茫茫雪幕之后。只有道观屋檐下悬挂的、那盏孤零零的气死风灯,在风雪中顽强地亮着一点昏黄的光晕,像茫茫雪夜中,一只沉默而倔强的眼睛。
“好大的雪。”苏晚轻声道,呵出一口白气,很快在寒风中消散。
“瑞雪兆丰年。”林清玄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依旧平静,却似乎多了点什么,“山里人,是这么说的。”
苏晚回身,看着他,眼中带着笑意:“是啊,瑞雪兆丰年。是个好兆头。”
林清玄与她对视片刻,缓缓移开目光,重新看向手中的书卷,却似乎,没有再翻动。
“夜深了,去睡吧。”他低声道。
“嗯,你也早点歇着。炭火我添足了,能燃到天亮。夜里若是冷了,或是哪里不舒服,就喊我,我听得见。”苏晚细心叮嘱。
“好。”
苏晚又看了他一眼,这才吹熄了自己这边的油灯,只留下林清玄床头那盏。她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西厢房的门后。
东厢房里,重新恢复了寂静。
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窗外落雪的“簌簌”,和床头油灯,那一点摇曳的、昏黄的光。
林清玄依旧靠在床头,没有动。
手中的书卷,静静地摊开着。目光落在字句上,却似乎,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耳边,反复回响着苏晚最后那番话。
“我苏晚,这辈子,跟定你了……”
“我愿意……”
“我心甘情愿……”
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烧红的石子,投入他冰封的心湖,激起滚烫的涟漪,久久不散。
他缓缓抬起那只没有受伤的左手,抚上自己的心口。
那里,羊脂白玉佩散发着恒定柔和的暖意,护持着心脉。心跳,在掌心下,平稳,有力,却似乎……比平时,快了一点点。
是因为炭火太旺?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是忽然觉得,这间住了半个月的、简陋清冷的东厢房,似乎因为刚才那番对话,因为窗外那场突如其来的大雪,也因为隔壁房间里,那个已然安睡的人……
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少了几分孤寂,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沉甸甸的暖意。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冰凉的、带着雪沫清香的空气,混合着屋内炭火的暖意和残留的药香,涌入肺中。
很复杂的气息。
就像他现在的心情。
也很像,他以后可能要面对的,漫长而未知的人生。
他不再去想。
只是静静地,听着雪落的声音,感受着胸口的暖意,和心底那丝陌生的、微弱的悸动。
然后,缓缓地,沉入了,或许能不再被噩梦纠缠的、安稳的睡眠。
窗外,雪,依旧静静地下着。
覆盖了山林,覆盖了道观,也覆盖了,这个发生了许多、却又仿佛什么也没发生的……
霜降之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