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心,似乎真的,一点点静下来了。
像这青云观后山的那口深潭,无论外面风雨如何,潭水深处,终是波澜不兴,映照着天光云影,也沉淀着岁月的泥沙。
*
这日午后,阳光正好。
林清玄喝完了今日的“阳和汤”,又经历了一番死去活来的“化药”之苦,终于沉沉睡去。这一次,他睡得比往日更沉些,眉宇间那抹化不开的疲惫和隐痛,也似乎被这秋日暖阳,熨帖得平和了些。
苏晚看着他沉静的睡颜,轻轻替他掖了掖被角,又试了试他额头的温度——还好,没有发热。她松了口气,端起空药碗和汗湿的布巾,轻手轻脚地退出了丹房,带上了门。
院子里,阳光暖洋洋地照着。墙角那几株药草,在阳光下舒展着深绿的叶片,散发出淡淡的苦香。清风和明月蹲在井边,清洗着上午从后山采回来的草药,低声说着什么,不时发出轻笑。石头则拿着个小扫帚,认认真真地打扫着庭院里的落叶,扫得沙沙作响。
一切,都安宁得不像话。
苏晚将东西拿到后院厨房清洗干净,又回到静心小筑,拿出针线,坐在廊下的阳光里,继续缝补林清玄那件洗得发白、袖口又磨破了的旧道袍。
阳光照在她身上,暖融融的,驱散了丹房里那股浓烈药味带来的阴郁。她低着头,手指飞针走线,动作熟练。只是心思,却有些飘远。
来青云观,已经快半个月了。
这半个月,比她过去二十年的人生,都要漫长,也都要……充实。
充实到,她几乎没有时间去想临安城,想父母的血海深仇,想那些早已化作枯骨、如今终于入土为安的亲人。她的全部心神,都系在了丹房里那个与伤痛和死亡搏斗的人身上。
为他担忧,为他心疼,为他煎药,为他擦拭,守着他熬过一次又一次的非人痛苦,也看着他,一日日,极其缓慢地,从死亡的边缘,一点点爬回来。
这过程,煎熬,痛苦,绝望,却也让她那颗被仇恨浸染了二十年、早已千疮百孔的心,奇迹般地,一点点平静下来,甚至……生出一种奇异的、近乎虔诚的坚定。
她要他活着。
好好地活着。
为此,她可以付出一切。
这个念头,如此清晰,如此强烈,甚至盖过了大仇得报后的茫然和空虚,成了支撑她此刻、以及未来所有日子的,唯一的支柱。
“苏姐姐!”
石头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她抬起头,看见石头不知何时跑了过来,脸上带着兴奋的红晕,手里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东西。
“你看!明月师兄教我的!我在后山找到的!”石头献宝似的,将手里的东西递到苏晚面前。
那是一株小小的、叶片肥厚、边缘带着锯齿的绿色植物,根部还带着新鲜的泥土。植株顶端,开着一朵指甲盖大小的、淡紫色的小花,在阳光下,颤巍巍的,透着一种娇弱却顽强的生机。
“这是……紫花地丁?”苏晚辨认了一下,她在青阳真人借她的那本草药书里见过插图。
“对!就是紫花地丁!”石头眼睛更亮了,“明月师兄说,这个能清热解毒,消肿止痛!后山那边有一小片呢!我采了最肥的一株回来,想种在咱们院子里!等它长多了,以后道长要是哪里磕了碰了,或者上火牙疼,就能用了!”
他说得眉飞色舞,小脸上写满了“快夸我”的期待。
苏晚看着他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和手中那株在秋风里微微颤抖的、不起眼却顽强的小草,心中最柔软的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酸酸的,暖暖的。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石头的头。
“石头真能干。”她笑着说,声音温柔,“这株紫花地丁很好,我们找个地方,好好把它种下。”
“嗯!”石头用力点头,捧着那株小草,像捧着什么绝世珍宝,屁颠屁颠地跑到墙角,找了个阳光好的位置,蹲下身,用小铲子,认真地挖起坑来。
苏晚看着他撅着屁股、认真忙碌的小小背影,又转头,看向丹房紧闭的门。
阳光正好,秋风不燥。
院子里,有草药香,有扫地声,有低语轻笑,有努力想要扎根生长的小小生命。
丹房里,有正在与命运和伤痛,进行着无声却惨烈搏斗的人。
而她坐在这里,缝补着旧衣,守着这一方小小的、充满药香和希望的天地。
心中那片因失去至亲、颠沛流离、隐姓埋名二十年而冰封荒芜的旷野,似乎也被这秋日的暖阳,这平凡的日常,这微不足道却真实存在的关怀与牵绊,一点点地,融化着,滋润着,悄然萌发出一点点,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嫩绿的新芽。
或许,这就是“活着”吧。
在绝望中寻找希望,在痛苦中体会温暖,在失去后学会珍惜,在漫长的黑暗里,守望那一点,或许微弱,却始终不曾熄灭的……
光。
苏晚低下头,继续飞针走线。
阳光将她的影子,投在廊下的青石板上,拉得很长,很长。
安静而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