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的风,卷着教坊司廉价脂粉的甜腻,呛得人鼻尖发涩。
我躺在硌得骨头生疼的木板床上,望着头顶霉斑爬满的褪色床幔,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侧——那里本该有块月牙形的疤痕,是第七十三世他用玉簪划破的旧伤,如今却连浅浅的印子都寻不见。
没有狰狞的伤痕,没有那朵仿得拙劣的朱砂玫瑰,更没有被他鞋底碾过时,那种钻心刺骨的疼。
窗外是熟悉的市井叫卖,隔壁飘来琵琶弦上揉碎的小调,一切都和我第一世睁眼时分毫不差。连廊下那只瘸腿的黑猫,都还在追着自己的尾巴打圈儿。
这是第一百世了,我又回到了所有噩梦开始的地方——依旧是教坊司这间漏风的柴房,枕下依旧硌着的硬物,那断裂的羊脂玉扳指。
我叫春花,是汴京教坊司里最不起眼的乐伎。
我的容貌平平,歌喉沙哑,琴艺只够糊弄门外汉。混在一众艳光四射、被达官贵人捧在云端的姑娘里,我不过是个凑数的。
每日为了几吊赏钱赔尽笑脸,看着旁人绫罗加身、金银傍身,心底的不甘曾像野草一样疯长,烧得我五脏六腑都疼。
可这些,都是百年前的事了。
没人知道,我已经死了九十九次。每一次断气前,都能看见毕泰眼尾那颗朱砂痣在烛火下泛着妖异的红,听见他用淬了冰的语调说:"你和她,终究是不一样的。"
九十九世轮回,我换过九十九种身份。
深宫冷院里苟活的低阶嫔妃,宰相府中无人问津的薄妾,流民堆里蓬头垢面的乞儿,书院女扮男装的杂役,黄沙战场上烧火的伙夫……
可无论我逃到天涯海角,藏进人间最幽暗的角落,纵然改头换面、衣衫褴褛,埋进茫茫人海里,也逃不开那道阴鸷冰冷的目光。
就像此刻,教坊司后院的老槐树影里,正有双眼睛透过窗棂,死死钉在我身上。
逃不开毕泰。
当朝司礼监掌印太监,作为司礼监之首,负责保管皇帝印玺,执掌"批红"最后的盖印环节,可对内阁票拟的方案行使否决权,堪称与内阁首辅对柄机要的"内相",权倾朝野。
后宫妃嫔仰他鼻息,文武百官敬他三分,连九五之尊都要与他共商国事。他是汴京城里最权柄熏天的人,也是我百世轮回里,索命的厉鬼。
一个追杀我九十九世,却连我的名字都记不住的煞神。
九十九世,他总能一眼认出我。无论我是谁,在哪里,总能精准地掐断我的生机,用最残忍的方式,将我拖进死亡。
上一世我躲在边关做伙夫,他竟以监军身份追到沙场,只因为我揉面时哼的小调,像极了他记忆里某个死去的人。
第一世,我贪念作祟,眼红他赐下的朱砂玫瑰印——
因为那是荣宠的象征,是旁人不敢招惹的护身符。但凡带着印记的人,哪怕后来离了毕府,流落到教坊司,也会被众星捧月,金银珠宝唾手可得。
我眼红得发疯,心头妒火像野草般疯长。再加上那时秋月姐姐总在我耳边念叨,说毕府的玫瑰印是顶好的护身符,戴着它连老鸨都得敬三分。
便被猪油蒙了心,鬼迷心窍铤而走险,偷了同坊一位从毕府出来的姐姐私藏的印泥。
我照着那玫瑰纹样,咬着牙在自己腰侧印了朵仿得八分像的印记,还求着秋月姐帮我用胭脂调了颜色。此后便刻意在客人面前微露腰侧,谎称这是毕大人亲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