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快过去的时候,蒙远的驻地来了一个人。
是一个女人,三十来岁,穿着一身灰布棉袍,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面容清瘦,但眼神很亮。她牵着一匹马,马背上驮着两个大箱子。
蒙远亲自去城门口接的她。
怀安站在远处,看着蒙远和那个女人说了几句话,然后两人一起走进了城内。他问霍安:“那是谁?”
霍安看了看,说:“好像是蒙将军的妹妹。听说嫁到了南边,丈夫死了,带着孩子回娘家来了。”
“孩子?”怀安看了看那匹马,马背上除了箱子,什么都没有。
“可能在后头吧。”霍安也不太确定。
怀安没有在意,转身继续擦刀去了。
傍晚的时候,蒙远来找他。
“怀安,”蒙远说,“我妹妹来了,带了个外甥女。你以后有人作伴了。”
怀安愣了一下:“外甥女?”
“嗯,比你小一岁。叫沈清尘。”蒙远说,“她爹是个郎中,去年染病死了。她娘——就是我妹妹——带着她来北境投奔我。”
怀安“哦”了一声,没有多问。
他对“作伴”这种事没什么兴趣。在侯府的时候,他没有玩伴,也不需要玩伴。池塘里的鱼、柳树下的草席、手里的狗尾巴草,就是他的全部。
但第二天早上,他在院子里见到了那个女孩。
沈清尘。
七岁,比他矮半个头,瘦瘦小小的,脸上没什么肉,但眼睛很大,像两颗黑葡萄。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小袄,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站在院子角落里,两只手攥着衣角,低着头,不看任何人。
怀安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继续做他的事。
女孩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就这样,一个在院子这头擦刀,一个在院子那头站着,谁也不理谁。
过了好一会儿,怀安听到一个细细的声音:“你叫什么名字?”
他抬起头,看到女孩正看着他。
“霍怀安。”他说。
“哦。”女孩低下头,又沉默了。
怀安以为她不会再说话了,低下头继续擦刀。
“我叫沈清尘。”那个细细的声音又响起来。
怀安“嗯”了一声,没有抬头。
院子里又安静了。
风从北方吹来,卷起地上的沙土。女孩缩了缩脖子,往墙根靠了靠,但没有走。
怀安擦完刀,站起来,看了她一眼。
“冷吗?”他问。
女孩点了点头。
怀安想了想,走回屋里,把自己的那件旧棉袍拿出来,递给她。
“穿上。”
女孩愣了一下,接过棉袍,犹豫了一下,穿上了。棉袍太大了,穿在她身上像一件袍子,下摆拖到了地上。
怀安看着她的样子,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
“走吧。”他说,“去吃早饭。晚了就没了。”
女孩跟着他,一步一步,踩在棉袍的下摆上,走得磕磕绊绊。
怀安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她。
“你踩着衣服了。”他说。
女孩低头看了看,脸红了。
怀安叹了口气,走过去,帮她把棉袍的下摆卷起来,塞进腰带里。
“好了。走吧。”
女孩跟在他身后,这次没有再踩到衣服。
她看着前面那个男孩的背影,瘦瘦的,肩膀也不宽,但走得很快,很稳。
她忽然觉得,北境好像没有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