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安站在人群中,听着这些吼声,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他不是害怕。
是——他说不清楚。
这些人在吼,在笑,在拍着刀片子。他们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知道有人会死,知道自己可能回不来。但他们还是在吼。
这就是北境。
这就是父亲战斗过的地方。
蛮子没有直接攻城。
他们在城外三里处停了下来,扎下营帐,生火做饭。黑烟从营地上升起来,遮住了半边天。
蒙远知道他们在等什么——等天黑。蛮子擅长夜袭,天黑之后,骑兵的冲击力更强,守城的一方看不清目标,更难防守。
“传令下去,”蒙远对身边的副将说,“所有人吃饱饭,轮班休息。今晚有硬仗。”
他又看了怀安一眼。“你下去,到后面待着。”
怀安摇头。“我不下去。”
“这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我爹把我交给您,不是让我躲在后面的。”怀安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我能帮忙。”
蒙远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这个孩子不是逞强。这些日子他看到了,怀安确实能帮忙——而且帮的不是小忙。
“那你跟着我。”蒙远说,“不许往前冲。”
怀安点了点头。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北方的冬天天黑得早,酉时刚过,天就全黑了。风越来越大,刮得城头的火把明灭不定。
怀安站在蒙远身边,手里攥着一把短刀——那是蒙远给他的,说是防身用。刀很轻,但握在手里,有一种踏实的感觉。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脑子里又有碎片在闪。
他“看见”了蛮子的进攻路线——从东侧的缓坡上来,先是一波箭雨压制城墙,然后骑兵冲锋,冲车撞门。
他“看见”了城墙上的士兵——有人在射箭,有人在扔滚石,有人在惨叫着倒下。
他“看见”了蒙远——大刀挥舞,血溅三尺,像一头发怒的狮子。
他还“看见”了自己——站在城墙上,手在抖,但没有后退。
他睁开眼睛,看向东侧。
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那边有东西在动。
“蒙叔叔,”他低声说,“他们要来了。从东边。”
蒙远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为什么,直接挥手。
“调五十个人去东墙!”
命令刚下完,东侧就响起了喊杀声。
箭矢如雨,从黑暗中射来,钉在城墙上,发出噗噗的闷响。几个士兵躲闪不及,中箭倒地,惨叫声在夜风中格外刺耳。
“放箭!”蒙远吼道。
城墙上火把亮起,弓箭手们朝着黑暗中射去。看不清目标,只能凭感觉,但箭雨还是压住了蛮子的第一波进攻。
然后,马蹄声响起。
从东侧的缓坡上,黑压压的骑兵冲了下来。马蹄踏在地上,震得城墙都在抖。
“滚石!檑木!”蒙远的声音盖过了马蹄声。
士兵们把早就准备好的滚石推下去,巨大的石块从城墙上滚落,砸在骑兵中间,人仰马翻。檑木跟着滚下去,在骑兵队伍中犁出一道道血路。
但蛮子太多了。
前面的倒下了,后面的踩着尸体继续冲。他们像疯了一样,不要命地往城墙下冲。
怀安站在城墙上,看着这一切,手心全是汗。
他见过死人——在“记忆”里见过。但“记忆”里的画面,和亲眼看到的,完全不一样。
那些血。那些惨叫。那些被石头砸碎的、被箭射穿的、从马上摔下来被踩成肉泥的——都是活生生的人。
他的胃在翻涌,喉咙发紧,想吐。
但他没有吐。他咬着嘴唇,死死地盯着战场,脑子里飞速转着。
蛮子的进攻有一个规律——每波冲锋之间,有一个短暂的间隙。在这个间隙里,前面的骑兵在撤退,后面的还没跟上,城墙下的压力最小。
“蒙叔叔,”他大声说,“他们每冲一次,要隔一盏茶的功夫才能冲第二次。趁那个间隙,把滚石重新搬上去!”
蒙远愣了一下,然后马上明白了。
“听到了吗!”他吼道,“趁他们退的时候,把石头搬上来!”
士兵们照做了。
那一夜,蛮子冲了七次。
七次都被打了回去。
天亮的时候,蛮子的营地空了。他们退了,留下了一地的尸体——人的,马的,还有几面被撕烂的旗帜。
城墙上的士兵们在欢呼。
怀安靠着墙垛,慢慢滑坐到地上。
他的手还在抖,腿也在抖,浑身都在抖。
但他没有哭。
蒙远走过来,在他面前蹲下,看了他很久。
“好小子。”他说,声音有些哑。
他伸出手,把怀安从地上拉起来。
怀安站起来,看着城外那片被鲜血染红的雪地,忽然说了一句话。
“蒙叔叔。”
“嗯?”
“这些人死了。他们的家人怎么办?”
蒙远沉默了。
风从北方吹来,卷起地上的雪,打在脸上生疼。
怀安没有再问。
他转身走下城墙,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身后,士兵们的欢呼声还在继续。
但他觉得,那些声音,好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听起来很远,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