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三点,阳光斜斜地穿过画室百叶窗,在地板上切出整齐的光斑。
纪恋溪盘腿坐在地毯上,数位屏支在面前,画笔悬在空中已经十五分钟了。屏幕上,墨绿色衬衫的线条勾勒出来了,倒吊人的姿态也初步成形——但她就是画不好那双眼睛。
该怎么画沈含姝的眼睛呢?
深,那是肯定的。像沉在潭底的黑曜石,平静时能映出整个世界,专注时又能把整个世界都屏蔽在外。但又不只是深。那里面有别的,一些她说不清的东西:偶尔闪过的讥诮,转瞬即逝的温柔,还有那种……仿佛随时会抽身离去的疏离感。
她叹了口气,把笔扔在一边。
手机震动。沈含姝发来消息:“进度?”
纪恋溪拍了张屏幕照片发过去。
三秒后,回复来了:“眼睛画得像受惊的鹿。我看起来那么楚楚可怜?”
“你眼睛到底该怎么画?”纪恋溪打字。
“建议你去看看达·芬奇的《蒙娜丽莎》——不是学微笑,是学那种‘我知道你所有秘密但我不说’的眼神。”
纪恋溪笑了。她重新拿起笔,正要尝试,楼下传来开门声和脚步声。
哥哥纪致宁回家了。
纪恋溪探头出画室:“哥?今天不是有讲座吗?”
“取消了。”纪致宁的声音从楼下传来,有些闷,“学生抗议说周末不该折磨教授——我怀疑他们只是想去联谊。”
脚步声沿着楼梯向上。片刻后,纪致宁出现在画室门口。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针织衫,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带着些许倦意。作为平允大学最年轻的心理学教授,他今年才三十二岁,但气质已经沉稳得像窖藏多年的酒——如果忽略他此刻手里拎着的、印着卡通猫咪的塑料袋的话。
“给你带了抹茶慕斯。”他把袋子放在门边小桌上,“街角那家新开的,排队的人多到像在领诺贝尔奖。”
“你排了多久?”
“四十五分钟,期间读完了三篇论文摘要。”纪致宁推了推眼镜,“效率不错。”
这就是她哥哥。永远在处理多个任务,永远理性,永远用学术思维解构生活。纪恋溪有时怀疑,他是不是连吃蛋糕时都在分析糖分对多巴胺分泌的影响。
“又在画什么?”纪致宁走近,看向屏幕,“肖像?这个人……”
“一个朋友。”纪恋溪迅速缩小画布。
“穿墨绿色衬衫的朋友,”纪致宁挑眉,“倒吊着的朋友。你的交友圈越来越抽象了。”
“是艺术创作!”
“艺术创作需要把人物倒过来画?”
“这叫视角创新!”
纪致宁笑了。他笑起来很温和,眼角有细细的纹路,像阳光下的湖面涟漪。他走到窗边,拉开百叶窗,让更多的光涌进来。
“你最近好像经常出门。”他背对着她说,语气随意,“上周五,这周五……都是晚上。”
纪恋溪心里一紧:“昭颜拉我去酒吧。”
“哪家?”
“……孤屿。”
空气安静了一瞬。纪致宁转过身,阳光从他背后照进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逆光中,纪恋溪看不清他的表情。
“孤屿啊。”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那家老板……是不是姓沈?”
“你怎么知道?”
“听说过。”纪致宁走向门口,弯腰拿起那个蛋糕袋,“抹茶慕斯要趁凉吃。我回书房了,晚上不用叫我吃饭,我要批改期中作业。”
他的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纪恋溪看着哥哥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手机又震了。沈含姝:“还有,倒吊人的脚踝处应该有绳子的勒痕,但不该是痛苦的痕迹——要画成那种‘我自愿留在这里’的感觉。”
纪恋溪打字:“你怎么知道自愿和被绑的区别?”
沈含姝:“心理学101:肢体语言。自愿被束缚的人肌肉是放松的,呼吸是平稳的。被迫的人则相反。”
“你现在在做什么?”
“图书馆,查文献,思考人类为什么明知拖延有害却依然拖延——这课题够我读到博士。”
“有结论了吗?”
“初步结论:因为‘现在爽’比‘未来好’更有吸引力。就像你现在应该画画,却在和我聊天。”
纪恋溪笑着放下手机,重新拿起笔。这次她试着调整眼神的角度,让瞳孔的光点偏上一些,营造出那种“俯视却又包容”的微妙感。
画到一半,楼下传来隐约的说话声。
纪致宁在打电话。他的书房就在画室正下方,老房子的隔音并不好,平时如果两人都安静,能听见翻书页的窸窣声。
但此刻他的声音比平时大——不,不是大,是紧绷。像一根被拉得太紧的弦。
纪恋溪放下笔,屏住呼吸。
“……遇初。”
她听见哥哥说这个名字。声音很低,涩得不像他。
停顿。长时间的停顿。只有窗外秋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七年了。”
又停顿。
“你还要躲我到什么时候?”
纪恋溪的手指攥紧了画笔。她从未听过哥哥用这种语气说话——像跋涉了太久的人终于跪倒在沙漠里,连质问都透着精疲力尽的哀求。
电话那头的人说了什么。纪致宁的声音突然提高:“那酒吧呢?‘孤屿’是什么意思?沈遇初,你别告诉我你忘了——”
戛然而止。
然后是更长的沉默。长得让纪恋溪以为电话已经挂了。
直到她听见一声极轻的、几乎破碎的笑。
“好。”纪致宁说,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那种教授讲课般的、理性的平静,“学术会议是吧?行,我去。但这次你躲不掉了,沈教授。”
电话挂断。
书房里传来椅子被推开的声音,脚步声在木地板上踱了两圈,停在窗边。纪恋溪想象着哥哥站在那里的样子——背挺得笔直,手插在口袋里,眼镜片后的眼睛望着窗外,眼神却是空的。
她轻手轻脚地站起身,走到楼梯口,向下望去。
书房门虚掩着,漏出一线光。她看见纪致宁的背影,果然站在窗前。午后的阳光把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走廊上。
“偷听可不是好习惯。”纪致宁忽然开口,但没有回头。
纪恋溪僵住。
“下来吧。”他说,“反正你也听了一大半。”
她慢慢走下楼梯,推开书房门。书房里弥漫着旧书、咖啡和淡淡雪松香薰的味道。两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塞满了心理学专著、文献和笔记本。窗边的书桌上摊着批改到一半的学生论文,红笔搁在一旁。
纪致宁转过身。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纪恋溪看见他握在窗沿上的手指,指节微微发白。
“沈遇初……”她小心翼翼地问,“是孤屿的老板?”
“嗯。”
“也是……沈含姝的哥哥?”
纪致宁的睫毛颤动了一下:“你认识沈含姝?”
“上周在酒吧见过。她在台上讲脱口秀,用心理学算塔罗牌。”
纪致宁笑了。那笑容很复杂,有怀念,有苦涩,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情绪。
“她还是老样子。”他轻声说,“永远在科学和玄学之间走钢丝,永远能用幽默感把一切尴尬包装成段子。”
“你们早就认识?”
“认识?”纪致宁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何止认识。”
他走回书桌后坐下,示意纪恋溪也坐。窗外的光线渐渐西斜,给房间里的每本书都镶上金边。
“七年前,”纪致宁缓缓开口,“我和沈遇初都是清和大学的研究生。我读心理学,他读中文。我们住同一栋宿舍楼,他住三楼,我住四楼。”
他的目光望向窗外,像是穿过时间看见了过去的什么。
“那时候沈含姝还在读本科,经常来学校找她哥哥。总是背着一个很大的帆布包,里面装着心理学课本、塔罗牌,还有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有一次我甚至看见她包里塞了个骷髅模型,说是为了研究‘死亡焦虑’。”
纪恋溪想象着那个画面:年轻的沈含姝,穿着简单的T恤牛仔裤,背着沉重的包走在大学校园里,眼神也许比现在更明亮些,但那股疏离感大概已经在了。
“沈遇初呢?”她问。
“沈遇初……”纪致宁停顿了一下,“他是那种,你第一眼看见就知道他很特别的人。不是长相——虽然长得确实好看——是气质。安静,沉稳,话很少,但说出来的每句话都像经过深思熟虑。他喜欢古诗词,有时候在宿舍楼道里碰见,他会随口念一句应景的诗。”
“比如?”
“比如秋天,落叶满地的季节,他会说:‘一声梧叶一声秋,一点芭蕉一点愁。’”纪致宁的声音柔和下来,“又比如下雨天,他在图书馆门口遇见没带伞的我,递过伞时说:‘细雨湿衣看不见,闲花落地听无声。’”
他笑了笑:“我当时想,这人是活在唐诗宋词里吗?”
“后来呢?”
“后来……”纪致宁的目光重新聚焦,“后来我们成了朋友。一起泡图书馆,一起在食堂吐槽饭菜,一起在操场跑步。再后来——”
他停了下来。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钢笔的金属笔帽。
“再后来,我发现我对他不只是朋友的感觉。”他说得很轻,却很清晰,“那是个春天的晚上,我们在实验室赶论文。凌晨三点,他趴在桌上睡着了,眼镜歪在一边。我看着他,突然就很想……碰碰他的睫毛。”
书房里安静极了。灰尘在光束中缓缓飞舞。
“我意识到的那一刻,第一反应是逃跑。”纪致宁自嘲地笑了笑,“心理学研究生,能分析所有人的情感,却分析不了自己的。多讽刺。”
“你逃了吗?”
“逃了。躲了他一个星期。直到他在宿舍楼下堵住我,问我到底怎么了。”纪致宁闭上眼睛,“我至今记得他的表情——困惑的,担心的,还有一丝受伤。他以为他做错了什么。”
“然后你……”
“然后我表白了。”纪致宁睁开眼,眼神平静得可怕,“在一个下着雨的周五晚上,就在他宿舍里。我说,沈遇初,我喜欢你,不是朋友那种喜欢。如果你觉得恶心,我现在就走,以后再也不出现在你面前。”
纪恋溪屏住呼吸。
“他什么反应?”
“他愣住了。”纪致宁说,“愣了很久,久到我以为时间都停了。然后他说——”他的声音突然哽了一下,“他说:‘纪致宁,你知道我等这句话等了多久吗?’”
窗外的光又移动了一些。阴影爬上书桌,盖住了那叠论文。
“我们在一起了三年。”纪致宁继续说,语气恢复了平静,“研究生最后一年,还有我读博的第一年。那三年……很好。真的很好。他会在我实验失败时,用李白的诗安慰我:‘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我会在他写论文写到崩溃时,给他做MBTI测试,证明他不是写不出来,只是INTP人格在完美主义作祟。”
他笑了,这次是真心的笑:“沈含姝那时候经常来蹭饭。她会用塔罗牌给我们算感情运势,每次都抽到‘恋人’牌,然后得意地说:‘看,科学无法解释的玄学力量。’沈遇初就会敲她的头:‘好好读你的心理学,别整天装神弄鬼。’”
“后来呢?”纪恋溪轻声问,“为什么……”
“为什么分开?”纪致宁的笑容淡去,“因为我毕业了,拿到了平允大学的教职。而沈遇初……他家里出了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