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四开学前一周,沈晚回到了学校。
校园里还很安静,大部分学生还没有返校。黄桷树大道上的叶子开始变黄了,风一吹就沙沙地响,有几片落在她的肩膀上,她轻轻拂掉。
她先去图书馆还了几本书,然后去人文楼交保研材料。材料交完之后,她站在人文楼门口,看着远处的操场发呆。
操场上有人在跑步,一圈一圈的,像一只不知疲倦的钟摆。她看了很久,忽然想起大一那年,她刚开始跑步的时候。那时候她跑两圈就喘得不行,腿像灌了铅,每一步都很艰难。但她没有放弃。她坚持了下来,现在可以轻松跑完十公里。
她想,喜欢一个人大概也是这样。刚开始的时候很艰难,每一步都像在爬坡,喘不过气,迈不开腿。但只要坚持下来,总会有一天,你会发现那些艰难的路,已经被你走完了。
不是不累了。是习惯了。
她转身往宿舍走,走到半路,手机响了。
是一条消息。程越发来的。
“你回学校了吗?”
她停下脚步,看着屏幕,回了一个字:
“嗯。”
几秒后,他又发来一条:
“我在图书馆。要不要过来坐坐?”
她看着这条消息,心跳了一下。
只是一下。然后它就恢复了正常的节奏。
“好。”
她把手机收起来,转身往图书馆走。
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他坐在那里,面前摊着一本英文书,手里捏着笔。他看见她,笑了一下。
“好久不见,”他说。
“好久不见,”她说,在他对面坐下。
她注意到他瘦了一些,颧骨比之前更明显了。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像是熬了很多夜。
“你最近没睡好?”她问。
“还好,”他说,“在准备申请材料,有点忙。”
“申请了哪些学校?”
“几所美国的。还在等结果。”
“会有的,”她说,“你那么优秀。”
他笑了一下,没有说什么。
他们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把那道划痕照得很清楚。她盯着那道划痕,忽然想起第一次坐在这里的时候,她紧张得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现在她不紧张了。她很平静。像这条划痕一样,安静地待在属于自己的位置上。
“沈晚,”他叫她。
“嗯?”
“你有没有想过,毕业以后,我们还会见面吗?”
她愣了一下。
“也许吧,”她说,“世界那么大,也那么小。说不定哪天就在某个地方遇见了。”
“如果遇见了呢?”
“如果遇见了,”她说,“那就……打个招呼,喝杯咖啡,聊聊天。”
“就这样?”
“就这样。”
他看着她,安静地看了几秒。
“你会不会觉得……”他停了一下,“有些话,如果现在不说,以后就没有机会说了?”
她的心跳了一下。
她知道他在说什么。她知道。
但她还是摇了摇头。
“不会的,”她说,“有些话,不说也许比说更好。”
他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笔,转了一圈,又一圈。
“也许你说得对,”他最后说,声音很轻。
他们继续安静地坐着。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从桌面移到他的手背上,又从他的手背移开。
那天下午,他们一起在图书馆坐了很久。没有说太多话,各自看各自的书,偶尔抬头交换一个眼神。那种安静不是尴尬的,是舒适的,像两个认识了很久的人,不需要用语言填满所有的空隙。
傍晚的时候,他们一起走出图书馆。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黄桷树大道上的落叶被风吹成一堆一堆的,踩上去沙沙响。
“我送你回去吧,”他说。
“好。”
他们并肩走在黄桷树大道上。夕阳在他们身后,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两个影子靠得很近,几乎要重叠在一起,但始终隔着一点点距离。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她停下来。
“到了,”她说。
“嗯,”他说,“早点休息。”
“你也是。”
她转身往楼里走。走了几步,他叫住她。
“沈晚。”
她停下来,转过身。
他站在路灯下,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她。
“谢谢你,”他说。
“谢我什么?”
“谢谢你……”他想了想,“谢谢你让我知道,有一种人,会让你想要变得更好。”
她愣住了。
他笑了一下,转身走了。背影很快消失在暮色里。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
上楼之后,她坐在床边,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
她想写点什么。关于今天,关于他说的那句话,关于她此刻的心情。
但她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不是没有话说,是话太多了,多到不知道从哪里开始。
她放下手机,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墨绿色的笔记本。笔记本已经快用完了,只剩下最后几页空白。
她翻到新的一页,写了一行字:
他说:“谢谢你让我知道,有一种人,会让你想要变得更好。”
她放下笔,看着这行字。
然后她又拿起笔,在下面加了一行:
他也是。他也是那个让我想要变得更好的人。
她合上笔记本,放在枕头旁边。
窗外有风吹进来,带着嘉陵江的水汽。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想着他说的话。
有一种人,会让你想要变得更好。
她不知道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是感谢,是告别,还是别的什么。
但她知道,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是认真的。
这就够了。
她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这一次,她没有做梦。或者说,她做了,但醒来的时候已经不记得了。
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她已经在路上了。朝着那个更好的自己,一步一步地走。
不管他在不在身边,这条路她都会走下去。
因为这是她自己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