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二下学期的一个普通下午，沈晚在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看书。程越坐在对面，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英文教材。

这是他们的日常。每周至少有三四个下午，他们会坐在这里。有时候一起做题，有时候各看各的书，偶尔抬头交换一个眼神，或者小声说几句话。图书馆不许大声说话，所以他们之间的交流总是压低了声音的，带着某种隐秘的亲密感。

今天沈晚在看一本小说，程越在做题。一切都跟往常一样。

三点左右，沈晚站起来，说去一下洗手间。程越点点头，没有抬头。

她走了之后，程越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嘉陵江发呆。江面上有船驶过，拉响了汽笛，呜呜的，闷闷的，像心跳。他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对面沈晚的座位上。

她的书包敞着口，那个墨绿色的笔记本露出一角。风吹过来，翻动了几页纸。程越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去，看见了一行字。

那行字是：

“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好看。”

他的手指停在桌面上。

他知道这个笔记本。他见过沈晚在社团活动时用它记笔记，见过她在图书馆里埋头写东西，见过她每次写完都会小心地合上、塞进书包最里面。他从来没有想过要看里面的内容。但此刻，风替它翻开了。

他应该移开视线的。他知道。这是别人的隐私，他不应该看。但他的眼睛不听使唤地落在那一页上。

页面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他看见了自己的名字缩写——C。他看见了日期，看见了地点，看见了自己说过的话，看见了自己穿过的衣服，看见了自己在某个下午抬头看她时她心跳加速的猜测。

“C今天在图书馆坐我对面。他戴了眼镜。好看。”

“C说数学是唯一不会骗人的语言。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很亮。”

“今天下雨了。C送我回宿舍。他把伞偏向我这边。他的右肩湿了。”

“C今天没有来图书馆。我等了一下午。他大概有事。”

“C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两弯月亮。”

程越的手在发抖。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人会这样记录他。记录他说过的每一句话，穿过的每一件衣服，每一个微小的表情和动作。那些他自己都不记得的瞬间，被另一个人一笔一画地刻在纸上，像刻在石头上的字，风吹不掉，雨冲不走。

他的目光停在最新写的那一页上：

“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好看。”

他往下看，还有一行：

“我不知道他会不会注意到我。大概不会。但没关系。坐在他对面，就够了。”

程越坐在那里，手里捏着那页纸，看了很久。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纸面上，把那些字迹照得很清楚。他看见有些字被水渍晕开了，像泪痕。他看见有些句子被划掉又重新写过，像一个人反复犹豫、反复斟酌、反复咽回去又吐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