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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吞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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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太生气了,气得适才想要杀了阿琼。

那是他费劲心力炼制的丹药,竟被这个小树精一口吞了,居然还助长了她的法力。

阿琼还在昏睡时,他望向那张脸,双手已几乎要掐上了她的脖颈。她不是人,这般也死不了,只能让他泄愤。

而真到要掐下去的那一刹,他迟疑了。珍视的往昔历历在目,阿琼在山上与他作伴的每日,短暂却快乐,都成了他消解愁苦的良药。

他真能舍得对阿琼下杀手么?

本就是他自己把阿琼带下山的,若已不能回到原先的欢快,何不就此放她回去呢?

可他炼的丹啊,长生丹……可怕的念头再在他心中燃起……不行,他要逃得远远的,离她越远越好。

阿琼难以控制体内多出的法力 ,再昏睡了一日,醒来已为前日的气话深感懊恼,去找贾徕先,却发现他不在家里。

她慌了,跑入大街寻他,走到双腿发麻,街上每个角落她都去瞧了个遍,他的半个影子都寻不得。

贾徕先居然抛下她独自一个,自己跑了?

此时,她觉得肩上被人拍了一下。她期待地回头,以为是贾徕先终于舍得露面见她,却发现那是前晚送她回家的老人。

不过她现已是一个成年女子的模样,不再是那晚她见到的女娃了。这老人家会否认得出她?若认出了,可会吓得昏过去?

“你看你这身,衣衫都破了,可是遭人欺负?”

老人家的眼神担忧,面容慈爱,轻抚阿琼的脸颊,掌心柔软温暖。

阿琼顿觉委屈极了,可她不会哭,只得上前抱紧了老人。

“来,我带你去换身衣裳,别再穿着这破布了。”

在一家裁缝铺中,阿琼换上了成年女子的衣物,不太合身,却足矣。她在立地的铜镜中真切地望见了自己现下的身形与相貌。本来,阿琼对自己化成人的想法不多,如今看见自己的样子,头、手、脚,长长的身子,两条腿直立行走,一点树的样子真不再有了——根本不会有人知晓,她是个活了三百年的树精。

“好了吗?出来我瞧瞧——”老人家把阿琼喊出来,双眼发亮。“好看!就这套吧。老板,多少钱?”

裁缝铺店主却呆傻地看着阿琼,忘了回话。

老人家见他不怀好意,扔下钱,揽着阿琼离开。

回家路上,阿婆时不时地侧过脸看她。

“怎么了?”

“没什么,只觉得你与我孙女,长得很像。”

“改日若得空,您带我去见见您的孙女?”

阿婆的面色骤变,十分哀伤。“她走了,不久前就走了。”

“老人家,对不住!”

“无妨,我们今日相遇,就是缘分。”

“我该如何称呼您呢?”

“叫我蓝婆吧,我住在旗山上。你日后若想来找我,就在辰时到旗县外的二方亭等,我每日到那时便会下山的。”

就快到家了。阿琼担心阿婆快要认出自己,开口让老人家先回去,她自己可以独自走余下的路。

“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

“阿琼。我只有这个名。”

“我知道你——”

阿琼有些慌。

“你就是那晚的女娃娃吧?”

“蓝婆,我……”

“你莫怕!我在这世间活了许久,什么事都见了。只是……那日在你家出现的男子……”

“您今日见过他?”

“我不是要说这个。我是让你多多提防他。”

阿琼不免有些失落,再转为疑惑。“蓝婆,您和他之前见过?”

“他不是个好人……你难道看不见吗?他身后,跟着数不清的冤魂!”

蓝婆与她再说了许多模模糊糊的话。

夜深寂寂,阿琼睁着眼,白帐上突然浮现许多张脸。在山上的许多事,那些消失的生灵,那白须老翁说过的话,贾徕先被师门责罚,道观一夜之内被血洗屠门……若这都是贾徕先干的,她却一点都没看出来,还跟着他下山,日日住在他身边……这太可怕了……可他为何不对自己动手?即便是她那三颗吃了等同于要他命的宝贝仙丹……

那日他满眼发红,掐住她的脸——那副样子,一点点浮现在她眼前。

若他真是个嗜杀的恶魔,怎么会还没对她动手?

贾徕先究竟去哪儿了?

咚——咚——

外面传来敲门声。这时辰,谁还在外面敲别家的门?贾徕先教过她,人间存在固有的作息,寻常的事若在非常的时刻出现,必定不能相信。

敲门声又来了一阵,戛然而止。

正当阿琼觉得不会再有人敲门时,院中却多出好几个声音,像在寻着什么。

阿琼从床上下来,趴在窗下看——院里居然翻进来了三个陌生男人,其中一个竟是那裁缝铺的老板!

他们一个猛转身,瞧见了屋内躲避的阿琼。

“小娘子,我可看见你啦!”他摸着油黑的下颚,猥琐发笑,一脚踹开阿琼的屋门。

屋里的人此刻已没了影儿。

阿琼从另一边的窗户跳出去,翻过墙,在无人的大街上狂奔。她一时间想不起还能去哪了——既不知贾徕先身在哪处,又不知蓝婆家在山上何处。即便现在她能逃去二方亭,保不准那三个恶汉还会追过来。

回山上?不如直接回去。

那才是她的家,她的根,她的原身,全都在山上。

阿琼立即换了方向,竭力往前跑。

街上真一个人都没有,一点声响都听不见。那三人许是没再追来?阿琼往后看了又看,渐渐停下,确实没见到人,有些放心。天边已渐泛白,阿琼回望这座县,以往走过的每间小铺,每条巷道与小路,元宵灯会,皮影戏,友善的人。

如此人间,她来过了,也许这些就足够了。

可自己心中还是有不甘。

她来的时候明明是两个,回去时只有她自己了。

不想了吧。阿琼干脆地站起,拍净身上的衣服,头也不回地走了。

旗县有三处出口,南北各一个,通一条大路,而她回山上的路,离西北的出口最近。

阿琼刚跑出旗县,一只巨大的麻袋从头套落,麻绳绕她捆了三圈勒紧,将她抬起,扔在肩上。

“嘿嘿——小娘子,让我们好一顿找!今儿我们哥仨儿准让你好好尝些苦头!”

那三个美滋滋地往回走着,而阿琼的双手骤然化出数千长枝,将麻袋一下撕破。那些枝条相互结缠,猛地抵住那个抬着她的人的大脸,一根细枝从中伸出,霎时钻入那人的鼻中,不用多久便从他的后颈中一穿而出,扎入土中

阿琼稳稳地跳下来,把身上的麻袋摘下,扔在后方僵住的恶人面前。

长枝缠绕,已然深插土中,成树干状,如腰粗,方才那抬着她的恶汉已整个人被枝条插起,像一串“人”葫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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