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偏他又不敢真在长宁侯府闹出大事来,毕竟没有哪个君主真敢不忌“上达天庭”这四个字。
于是这一团邪火就这么窝在胸口,越憋越旺。
行至水榭回廊,一名女子抱着琴正从廊下经过。
那女子约莫二十出头,生得清秀端正,是长宁侯府请来为宴会奏曲的琴师,方才演了一曲便告退了,此时正抱着琴往后院歇息处去。
“站住!”
琴师吓了一跳,见是一位锦衣公子,不认得面孔,却从那些随侍的排场看出了身份不凡,连忙屈膝行礼。
太子上下打量了她两眼,伸手便去捏她的下巴。
“装什么清高?能被孤看上,是你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琴师面色大变,慌忙后退,怀中的琴差点摔在地上。
太子不依不饶,一把扯住了她的衣袖。
偏就在这时,一声娇叱:“哪里来的狗东西,敢在我的地盘撒野!”
紧接着便是一声清脆至极的爆响。
“啪!”
一道黑色的鞭影凌空而至,直直抽在了琴师面前那把琴上。琴弦崩断了三根,发出一声极其刺耳的嗡鸣,尾音颤了许久才消。
太子吓得手一松,还没回过神来。
又是“啪!”地一声。
第二鞭紧随其后,夹着破空的呼啸声,狠狠抽碎了太子脚边的一块太湖石。
碎石飞溅,有一片划破了他的袍角。
萧柔嘉手执长鞭,立于回廊拱门下,小小的身量却像一团烧起来的火,下巴微抬,目光里全是不加掩饰的厌恶。
“你疯了!”太子惊怒交加,指着萧柔嘉破口大骂,"孤是太子!”
萧柔嘉动也不动,鞭子的尾梢在地上慢悠悠地拖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哟,太子殿下啊,”她歪了歪头,语气里是十足十的不以为然,“方才没看清,恕罪恕罪。”
明知她是故意的,太子却偏偏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他看了看地上碎裂的太湖石,又看了看萧柔嘉手里那根黑亮的软鞭。
这疯女人真是胆子大得没边了,他若真继续纠缠,下一鞭指不定就直接抽到他脸上。
太子一点也没怀疑,这疯女人是真的敢。
“不可理喻!”太子一甩袖子,“孤不与你这疯妇计较!”
说罢,带着随从,快步走了
萧柔嘉看着他的背影,“呸”了一声。
然后她收了鞭子,转身去扶那琴师。
琴师腿都软了,抱着那把断了弦的琴,眼眶通红,嘴唇哆哆嗦嗦,想道谢却发不出声。
“别怕,没事了。”萧柔嘉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一下子就软了下来,温声道,“琴弦断了,回头我让人给你换一把更好的。今日受了惊,先去歇着,不必再出来了。”
说罢唤了自己的丫鬟将琴师带走。
回廊上又恢复了安静。
没人看见,花丛后,景婳站在原地,双手攥着自己被扯破的袖口,浑身还在微微发抖。
她方才的惊魂还没散尽,太子那些话,那只伸过来的手,那令人作呕的龙涎香。
可此时此刻占据她全部心神的,却不是这些。
是萧柔嘉。
这位小郡主,传说中皇帝最钟意的宁王妃人选,自始至终在面对太子时,没有任何惧意。
她方才喝的那一声"狗东西",像是真的在骂一狗。
她,在骂太子是条狗。
景婳从小受到的教育,是女子要柔顺,要懂得察言观色,要在男人面前做出恰到好处的姿态。
女人的恣意与尊贵,全都要依靠男人的宠爱来成全。
可萧柔嘉凭什么可以这样?
是因为长宁侯府么?还是因为宁王?
不。
景婳说不上来为什么,但她直觉不全是。
她想起大哥哥说过的话,嫂嫂在明溪,也是一呼百应的。
那也是因为大哥么?
景婳捏着自己那截破袖子,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脚步,朝着水榭那边走了过去。
…
景窈回到曲水宴时,安渔几乎是扑上来的。
万妈妈也急得不行,围着景窈前前后后看了一遍,见她虽换了身衣裳却毫发无伤,才总算是把提了半天的心放回了肚子里。
“三姑娘可是吓着了?那长宁侯府的丫鬟也太不当心了,回头老奴定要……”
定要什么也说不出来,长宁侯府,哪怕是个丫鬟,也不是她们能得罪的起的。
“无妨,”景窈坐下来,接过安渔递来的温茶抿了一口,“不过是泼了些汤水,换身衣裳便好了。”
万妈妈还想再说什么,就见景婳不知从哪个方向走了过来,闷着头坐回了自己的位子。
万妈妈一看景婳那半截破袖子,脸又白了。
“五姑娘你这又是?”
“树枝刮的,”景婳面无表情,“妈妈别问了。”
万妈妈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
这一天,她的心上上下下的,着实经不起再折腾了。
何况,若真有什么事,为了女子的名节,也不该在此时此处问。
景婳坐在那里,沉默了许久。
曲水上又漂过来几碟菜,她却是看也不看。
她安安静静地坐着,安安静静地盯着对面的景窈看了好一会儿。
景窈心知她发生了什么,心下正在诧异,以景婳的性子,才方经历刚才那一出,害怕也好,委屈也好,但总不应该是如今这般模样。
可既然景婳不愿意开口,景窈心想也总不至于自己主动去提那事,毕竟那事,哪怕自己是善意,可若人家不愿,怎么都是往人家胸口捅刀子。
过了好半天,景婳终是自己先开了口,声音又轻又闷:“三姐姐。”
景窈微微挑眉。
这是景婳头一回在外人面前主动喊她“三姐姐”。
“嗯?”
“我方才看到嘉宁郡主……”
景婳撇了下嘴,将方才所见,省了自己之前受太子轻薄一事,说与了景窈听。
景窈沉默了片刻,她没想过后面还有这事,更没想到景婳居然会问自己。
嘉宁郡主,为何可以这样?
“你觉得她凭什么?”景窈反问。
景婳答不上来,她只知道总归不是长宁侯府,毕竟对方可是太子,也没见其他侯府家小姐敢这样的。
景窈将手中那盏温茶搁下,道:“她见过天地。”
景婳一愣。
景窈端起茶盏,饮了一口,目光越过流水宴的矮篱与花丛,落在了远处那片明净的天空上。
春日的天,极高,极远,日头也正好,不刺眼,暖融融地照着这一苑的姹紫嫣红。
景婳顺着她的目光也望了过去。
“她自幼跟着长宁侯走南闯北,她见过大漠孤烟,见过沧海桑田。因为见过天地,自然明白权势不过是过眼云烟,唯有日月高悬不变。哪怕无所依仗,她也能这般。”
“因为她本身不怕,所以她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