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窈心下微闷。
只这一身绛色,她便知道,姬长嬴应该对那小郡主没有隐瞒什么,甚至,小郡主应该也不怕这一身绛色会惹上那位“邪魔”的不快。
他们如此之好吗?
景窈伸出食指,戳了下镜面,“你,可以吃醋!”
然后又点了下自己的鼻尖:“景窈,不可以。”
哎,俏皮话会说,心里还是有些堵啊。
…
姬长嬴推开厢房时,便见着坐在铜镜前沮丧着的小姑娘。
小姑娘背对着他坐着,发髻微散,正抬手理着鬓边。浅绛色的衣裳裹着一截纤细的脊背,日光从半圆窗斜斜照入,在她肩头落了一片薄薄的暖色。
男人轻笑一声,头发乱成这样,也难免沮丧。
鸢鸢,从来不怎么会绾发。
铜镜里的小姑娘忽然微侧了头。
四目相对。
他知道接下来她会做一个他不喜的动作,于是在她起身前,他先一步,按住了她的肩。
“嘘,”稳稳地将她摁回了原处,“别动。”
景窈从铜镜里看着姬长嬴。
已是完全褪去了少年的稚气,丰姿都雅,冷峻潋滟。
他站在她身后,垂着眼,目光落在她的发髻上,然后他抬起手,将她发髻上的簪子抽了出来。
一根,两根。
银簪落在妆台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叮”。
发便散了下来。
墨色的长发顺着肩背滑落,一直垂到腰际。
啊,景窈心中重重叹了口气,师父动了她的下颌角,如今这头发垂散下来,竟是将最不一样的地方给遮了去。
“王爷……”
“嘘,”姬长嬴往下弯了几分,玉白的手指捏上小姑娘的脸,“本王说过,别说话。”
随后,手指插入小姑娘的发间,极其熟练地,一缕一缕地将她的长发拢起。
手指穿过发丝时带着小心翼翼的分寸,是极怕扯疼了她。
然后他给她绾起了发髻。
自然不是如今上京流行的款式,也自然配不上她如今所扮演的端庄持重的性子。
是属于那个在乡野间拘不住的皇甫鸢的发髻。只是特意的,留了两边的发鬓,遮住了下颌处。
姬长嬴望着镜中的画面,心口有什么东西忽然松了一下,随即便又立刻绞紧了。
其实眉形也不太一样,小姑娘的眉尾是平的,收得规矩而内敛,而鸢鸢一双眉,竹叶一般,摇曳恣意。
不过这并不怎么要紧,只需黛石画上几笔就可。
而至于……
姬长嬴的手指滑过景窈的脸颊。
她们这里最是不像,也不知道辰煦能不能修正一下。
辰煦在刑狱司多年,手底下过的活人死人不计其数,皮肉筋骨的走向他比谁都清楚,若是将这处的骨头稍稍垫高半分……
景窈在一瞬间,觉得有什么遏制住了自己的喉咙,带着几乎让人窒息的力道。
但她清楚,姬长嬴什么都没做,他只是温柔的,轻柔的,在自己下颌处滑动。
他是发现什么了吗?
“王爷……”景窈实在觉得今天的姬长嬴太过诡异,她不能再继续呆在这里了。
谁知这次姬长嬴倒是没有再按下她,反而是退了开来。
“景三姑娘,”姬长嬴靠在三步之遥的床柱上,“上回本王便问过你,太子无德,众人皆知,你确定要踏足东宫?”
景窈低垂着头,窒息感并未消失,她不明白姬长嬴这突如其来的扼杀是源自何处?
甚至,她自与他重逢,她也从未如今日这般深刻的明白,上京那些人,为何称他为“邪魔”。
是因为她穿了皇甫鸢的衣裳?犯了他的忌讳?
可明明上次在画舫,他也给她套了一身绛色。
与今日,到底有何不同?
“天子所赐,臣女不敢辞,能入东宫,是景府的造化。”
很久,景窈甚至觉得满屋子的窒息感已经预示着姬长嬴或许想掐断自己脖子了。
这位邪魔倒是又开了口:“我既然能让你选上,自然也能让你安然退出来。”
他接着道,目光深远悠绵:“你与我夫人,容貌有几分相似,所以我着实不愿看你这张脸,掉进那种地方。”
“或许,你可以考虑一下宁王府。”
阁楼里安静了许久。
日光在地板上移了寸许,将两个人的影子拉成一长一短。
就在姬长嬴等着有些许不耐烦时,小姑娘却突然抬起一双眼,问道:
“王爷,此时你因为我这张脸像了两分您那夫人而对我有所恩泽,若日后有更像的人出现呢?您又准备如何待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