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域联盟军事学院一学年分为两个学期,一学期六个星历月。四月,学期已过大半,期末的各项事务如同潮水般涌来。
冬灼最近忙得几乎脚不沾地。军校日常纪律巡查、跨学院活动的协调、讲座安排、学院内部ABO矛盾调解……还有近期最重头的——“星陨杯”机甲实战对抗赛。这项赛事已不仅仅是学生活动,更牵动着学院声誉、军部关注乃至未来人才流向。
开赛在即,从比赛流程的最终敲定、场地设备的最后调试、安全保障预案、到与军部的接待对接,无数细节需要他这位学生会会长亲自过目、确认、签字。
文件仿佛永远批不完,会议一场接一场。从清晨到深夜,他的日程表被切割成以分钟计的方块,精确而密集。
所幸,今年是他在学院的最后一年。五年制的课程进入尾声,必修课业大幅减少,为他腾出了处理这些庞杂事务的时间——或者说,是不得不挤出的时间。
他处理学生事务的主要地点,是学院特批给学生会独立使用的一栋三层砖石小楼。小楼有些年头了,外墙爬满了茂密的常春藤,在春末夏初的阳光里处处是绿意。三楼走廊的尽头,一扇厚重的橡木门上,黄铜铭牌刻着“会长室”三个字。铭牌旁边,挂着一块朴实的小白板,上面用马克笔写着四个字:有事请进。
门通常虚掩着。
办公室不大,陈设简单到近乎朴素。一张宽大的旧式实木办公桌,一把高背椅,一个塞满了各类章程手册和过往档案的书架,靠墙还有一张供访客休息的深色长椅。桌面上永远泾渭分明地摞着三堆文件——左边是待处理的,高度惊人;右边是已处理待归档的,稍薄一些;中间则是贴着红色标签的急件,需要优先处理。冬灼就坐在那堆积如山的文件后面,银发束在脑后,露出白皙的颈项。他微微低着头,手中的电子笔或传统钢笔几乎不停,在纸页或光屏上划过,发出规律而轻微的沙沙声。薄云里探出一些柔和的光线从右侧的窗户斜洒进来,在他身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左眼下的泪痣在光线下像两点水墨。
“叩、叩。”
门被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
“进来。”冬灼头也没抬,声音平静。
门被推开,一个女生走了进来。她穿着星舰航天院后勤补给系的制服,但袖口挽到了手肘,露出的小臂上有一道尚未消退的紫红色淤青,以及几处没完全洗干净的、黑色的机油污渍。她在门口略显局促地站了一秒,才迈步走进来,反手轻轻带上了门。
“会长,”她的声音有些干,带着紧张,“我……我想申请转专业。”
冬灼这才把笔搁下,抬起头。湖蓝色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女生脸上,没有任何被打扰的不耐,也没有过多的探究,只是一种全然的倾听姿态。
“坐。”他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
女生依言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制服裤的布料,指节微微发白。冬灼没有立刻发问,只是将桌上那杯自己还没来得及喝的、温度正好的水,轻轻推到了女生面前。
女生低头看着那杯清澈的水,水面微微晃动,映出她有些苍白的脸。她没有动。
“我想转去机甲工程院,机甲维修系。”她深吸一口气,清晰地说出了自己的目标。
冬灼脸上没有露出惊讶或否定的表情,只是如常问道:“你现在是什么系?”
“后勤保障系,物资管理与调度专业。”
“后勤转机甲维修,”冬灼的语调平稳,像在陈述规章制度,“按照学院规定,需要补修十二个跨系基础学分。同时,申请者需在本专业学年成绩排名进入前三,并通过由机甲工程院组织的转系专业考试。之后,还有附加的体能测试和专项心理评估。”
“我知道。”女生立刻回答,语气急切但又努力保持镇定,她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冬灼,眼底有一种被压抑许久,灼热的光,“我去年就申请了机甲维修的辅修课程,所有科目成绩……都是A。”
冬灼静静地看着她。女生的下颌绷得很紧,嘴唇抿成一条线,那姿态既像是在防备即将到来的拒绝,又像已经用尽全部勇气、做好了接受任何结果的心理准备。
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风声和远处训练场的隐约轰鸣。
“为什么想转?”冬灼问,声音依旧很平也很柔。
女生沉默了几秒。这几秒里,她眼底翻涌着许多情绪——渴望、不甘、或许还有挣扎和委屈。最后,她只是更用力地挺直了背脊,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坚定:“因为我想亲手修理、维护那些机甲,想让它们保持在最佳状态。我不想一辈子只待在后方,统计清单、调度物资。我……我想离战场近一点,用我的方式。”
冬灼没有立刻回答。他伸手,从左手边那堆“待处理”文件中,熟练地抽出一个文件夹,翻开。里面是各院系提交的、本学期有转系意向学生的初步汇总资料。他快速翻到后勤保障系的那几页,目光扫过,很快找到了对应眼前女生的信息。
宁榆,女,Omega,二年级,成绩一栏,在系里排名第四,但备注显示上学期因参与跨系联合实战演习的保障任务,有两门核心专业课申请了缓考,成绩尚未计入。已修读的机甲维修辅修课程成绩,确实如她所言,全是醒目的“A”。体能测试数据甚至超过了许多机甲工程院学生的平均值。
他合上文件夹,放回原处。
女生屏住了呼吸。
“等这学期末,”冬灼抬起眼,重新看向她,语气平稳如常,仿佛在交代一件再普通不过的流程,“你的专业总评如果能进入前三,按照学校规定,就可以获得申请转专业的资格。到时候,带着你的成绩单和申请表,再来找我。”
女生愣住了。她眨了眨眼,似乎没反应过来。她准备了很久,设想了很多种可能——会长的质疑、规劝、指出困难,或者需要她再三表决心、做出保证。她甚至准备好了被委婉拒绝后该如何继续争取……却没想到,对方只是如此平静地陈述了转系规则流程,并给了她一个清晰的、可达成的目标。
“会长,我……”她张了张嘴,喉咙有些发哽,眼眶不受控制地微微泛红,不是因为难过,而是某种猝不及防的、被认真对待后的酸涩与激动。
“别哭。”冬灼的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但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却奇异地带着一种安抚的力量,“把眼泪留到以后。真转了系,光是首都星‘终末之墙’防线现役的五千台各型机甲,就够你忙的。到时候,恐怕连哭的时间都没有。”
女生看着他嘴角那抹极淡的笑意,又低头看了看那杯水。她终于伸出手,端起杯子,仰头喝了一大口。温水滑过喉咙,冲散了那阵哽咽。
她放下杯子,站起来,朝着冬灼郑重地鞠了一躬。
“谢谢会长!”
这一次,她的声音响亮了许多,带着一种豁然开朗的坚定。
冬灼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女生转身,步伐比进来时轻快了不少。走到门口,她拉开门,又回头看了一眼。冬灼已经重新低下头,拿起了笔,目光落回文件上,侧脸沉静专注。
她轻轻带上门,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办公室重新恢复安静。冬灼手中的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轻响。窗外有风拂过,带起常春藤叶片的摩擦声,也吹动了办公桌上那张女生留下的、空白的转专业申请表的一角。
冬灼伸手,用指尖将那张纸轻轻按平。然后,他拿起笔,在“学生会初审”栏下方,流畅地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