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教官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都骤然凝固了一瞬。

紧接着，他爆发出一阵大笑。不是刚才那种审视的笑，而是从胸腔里震出来的、朗声的大笑。他用力拍了拍身边的围栏，这次的笑声里，充满了“原来如此”的感慨，甚至带着一丝追忆往昔的豪迈。

“德博伊！我说呢！哈哈！”

他上下打量着阿提克斯，目光里的东西变了——不再是审视，而是一种“难怪如此”的恍然。

“28年前，星域联盟军事学院，有史以来第一个破格参加‘星陨杯’，并且一路杀进决赛，最后拿了亚军的大一新生，”周教官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种讲述传奇的口吻，一字一句地说道，“就是你父亲。塞维尔·德博伊元帅。”

阿提克斯安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他站在训练场内，正午的暖阳从顶棚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身上，蓬松的黑发间，光影交错间，难掩的少年气里藏着几分与生俱来的桀骜不驯。

教官收了笑，看着他，郑重地点了点头。

“行。我回去就给你写特批申请书。”

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阿提克斯一眼。

“最近都可以来机甲训练场练习，用‘星陨杯’的训练专用场地和设备。”

说完，他不在停留，大步流行地，走出了训练场。等到了训练场外，对跟在身后面色还不太好看，显然是深受打击的诺力喊道：“被大一新生虐，还嫌不够丢人！晚上加训！”

阿提克斯独自站在空旷的训练场中央。阳光透过顶棚的缝隙，在地面上投下明晃晃的光斑。训练场里安静下来，只有通风系统发出低沉的、持续的嗡嗡声。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掌心因为刚才紧握操纵杆而微微发红，带着薄茧的指腹。他缓缓攥紧拳头，感受着肌肉纤维收缩带来的力量感，然后，又一点点松开。

随后，他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眸微微眯起，直视着从顶棚缝隙直射而下、有些刺眼的烈阳。金色的光落入他眼底，淬炼出灼热而坚定的金绿色的光芒。

胸膛里，心脏在平稳而有力地跳动，节奏比平时稍快一些——不是因为紧张或后怕，而是因为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

终于有机会了。

他转身，走向更衣室。步伐沉稳，背影挺拔，

晚上，回到宿舍。

阿提克斯推门进去时，陆则鸣正趴在床上看书，听到动静，头也不抬地问：“测试怎么样？过了？”

“过了。”阿提克斯脱下沾着灰尘和汗渍的训练服，随口答道。

“教官怎么说？” 他追问了一句。

阿提克斯正在用水冲凉，水流声哗哗作响。他想了想，隔着门，声音有些模糊地传来：“他说，我最近都可以进机甲训练场练习。”

然后，他什么也没问，只是“哦”了一声，重新低下头，看向手里的书页。过了一会儿，他翻了个身，背对着阿提克斯的方向，声音闷闷地从枕头里传出来：

“那你加油啊，我有空去看你的……。”

声音闷在枕头里，下一秒便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

阿提克斯擦干头发，走到自己床边，躺下。

宿舍的灯已经熄灭，只有窗外远处路灯的微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模糊晃动的光影。

黑暗中，少年的眼神逐渐变得坚定，像是暗暗下定了某种决心。

——

周崇山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他打开灯，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空白的参赛申请书，在“推荐教官”一栏写下自己的名字——周崇山。笔尖停在“推荐理由”那一栏，他想了想，只写了一句话：该生具备超出本学年水平的实战能力，建议破格参赛。

他写完，把申请书放进文件袋，封好。然后他站起来，披上外套，出了门。

学院教务大楼的灯光还亮着几盏。他熟门熟路地走上三楼，在最里面那间挂着“教务处主任”牌子的办公室前停下，敲了敲门。

“进。”里面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

周崇山推门进去。教务处陈主任正戴着老花镜，就着台灯的光，仔细审阅着一份厚厚的文件。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露出些许诧异。

“老周？这么晚了，有事？”

周崇山没多寒暄，把文件袋放在桌上。“有个事，你得签个字。”陈主任打开文件袋，抽出申请书。当他的视线落在“阿提克斯·德博伊”这个名字上时，目光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

“德博伊家的？”他抬起头，看向周崇山，语气平静，但眼神里带着询问。

“嗯。”周崇山点头，补充道，“塞维尔元帅的儿子。”

陈主任沉默了一会儿。他把申请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推荐理由。“……远超本学年标准课程要求的机甲实战操作能力、战术素养及战斗本能……”陈主任低声念了一遍，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叩击了两下，发出“笃、笃”的沉闷声响。他抬起头，“你测过？”周崇山点头。“一分四十秒。大三的，上届八强被按在地上打。”

陈主任叩击桌面的手指停下了。他伸手拿起桌上的钢笔，拧开笔帽，在“教务处审核意见”那一栏，流畅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陈庚。

“老周，”陈主任抬起头，看向周崇山，镜片后的目光复杂而深沉，“这个事，你和我，签了这个字，也只是走了学院内部的流程。”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身在其位、深知规则的无奈与慎重：

“‘星陨杯’不是普通的校内比赛。它牵扯到军部……牵扯到……很多人的眼睛。破格录取一个大一新生，尤其是德博伊家的孩子，这已经不是我们教务处能单独决定的事了。”

陈主任将那份签好字的重新装回文件袋内收好。

“按照规程，学院特批之后，还需要上报给军部竞赛统筹办公室，做最终备案和资格核准。”陈主任看着周崇山，缓缓说道，“这份申请，连同我们的签字和理由，我会在明天一早，上报给军部。”

“我明白。”他沉声说，向陈主任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