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浔的心脏,随着白沅的叙述,一点点沉下去。
原来那时候,白玖真的……听进去了。
“过了年,我和他爸爸坐下来,和他认真谈了一次。”白沅的语气依旧平淡,但沈浔能听出那平淡下的惊心动魄。
“那时候,魅魔和人类的结合,远不像现在还有点例子可循。我们听到的、看到的,没一个有好下场。技术也远不如现在,什么抑制剂、辅助手段,都没有。我们告诉他,这条路太难了,几乎是死路。他听了,很久没说话。”
“后来,快开学了,他主动跟我们说,他要转学,离那个人远点。”
“再后来,他就一头钻进了化学里,大学也没去B大,去了A大,学得不要命。毕业后更是直接扎进了实验室,没日没夜地,说要研发出能让他‘正常’靠近喜欢的人、而不会伤害到对方的药。”
沈浔站在那里,像是被冻住了,连血液都停止了流动。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他的耳膜上,砸进他心里。
转学,不是厌倦,不是逃避他,是怕伤害他?放弃B大,钻进实验室,研发药物……是为了能“正常”地靠近他?
白沅似乎没看到沈浔瞬间惨白的脸色和骤然失神的眼睛,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一丝真实的倦意,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
“后来我以为,他早就把高中那点心思放下了。毕竟快十年了,他提都没再提过那个人。直到有一天,他突然跑来找我,让我帮他搭线,去相亲。”
她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在沈浔脸上,那双与白玖有几分相似、却更显凌厉的眼睛里,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我才知道,是他高中时喜欢的那个人,开始相亲了。他慌了,怕晚了,怕人被别人抢走了,连好不容易做出的药,都来不及等完全成熟。”
她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没什么温度,“哎呀,为了帮他搭线,我可是欠了不少人情,到现在还没还清呢。”
话音落下,露台上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远处宴会的乐声和喧哗,像是隔着一层厚重的玻璃,模糊而不真切。
沈浔彻底僵在了原地。
他设想过无数种白玖当年离开的原因,家庭的反对,外界的压力,甚至是对他本人的失望或畏惧。
唯独没有想过,会是这个——
因为害怕伤害他,因为看不到希望,所以选择远离;又因为从未放下,因为恐惧失去,所以十年后,不惜动用家族关系,小心翼翼、处心积虑地,重新走回他的世界,把自己送到他面前。
他以为的耗尽运气再次相遇……真相,竟然如此惨烈,如此沉重。
而他,却对此一无所知。甚至在他们“重逢”后,在他“知晓”部分真相后,依然用自以为是的“成全”和笨拙的“试探”,将他们推到了如今这般境地。
沈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良久,久到夜风都带上了寒意,沈浔才极其缓慢地,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种历经震荡后的虚浮:
“妈……”他顿了顿,抬眼看着白沅,眼神是豁出一切的坦诚,“其实那次相亲……我本来没抱什么希望。去见面前,介绍人问过我一个问题。”
他看着白沅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却又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他问我,到底是不是真心想结婚的。”
“我告诉他,是真心的。只是一直在等、在找的那个‘合适的结婚对象’,还没出现……”
他没有再说更多。
白沅深深地看着他,目光锐利,仿佛要看到他灵魂深处去。半晌,她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那一直紧绷的审视气息,缓和了一丝。
她将杯中剩余的酒一饮而尽,然后将空杯随手放在旁边的矮几上。
“不早了,我该回去了。”她整理了一下裙摆,语气恢复了初时的平淡优雅,仿佛刚才那些剖心剜肺的对话从未发生。“小玖最近状态不太好,回去晚了,他会担心。”
沈浔的心猛地一紧。“他……怎么了?”
“没什么,工作太拼,累的。”白沅轻描淡写地带过,转身欲走,又停住,侧过头,留下最后一句话,声音不高,却带着某种意味深长的重量:
“沈浔,路还长。有些结,得当事人自己慢慢解。旁人说得再多,也无用。”
说完,她不再停留,踩着高跟鞋,身姿摇曳地离开了露台,重新汇入那片衣香鬓影之中。
沈浔独自留在原地,夜风拂过。
白沅最后的话,是在提醒他,也是在告诉他,她不会再多干涉。剩下的路,要他自己去走。
白沅回到老宅时,夜色已深。客厅里只留了一盏壁灯,晕黄的光线温暖静谧。
她脱下高跟鞋,赤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无声地走上楼。
经过白玖房间时,她停下脚步。门缝下没有光线透出,里面静悄悄的,应该是已经睡下了。她握着门把手,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缓缓松开。
今天晚上,在露台上,看着沈浔那双震惊、痛悔、却又在最后燃起清晰决心的眼睛时,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就要将那个最大的秘密说出口了。
——小玖怀孕了,是你的孩子。
这句话在唇齿间滚了几滚,最终又被她咽了回去。
她想起医生的话,想起那个“彼此深爱”的前提。
今天晚上见了沈浔,她相信,这个年轻人的那份心意或许不假。
可是,然后呢?
告诉沈浔,就能解决所有问题吗?
白沅走到二楼的起居室,在临窗的沙发上坐下。窗外是沉寂的花园,月色如水。
她揉了揉眉心,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疲惫。
算了。
儿孙自有儿孙福。
这条路,当初是小玖自己选的,人,也是他自己千方百计要来的。
如今这局面……最终要如何走下去,终究得看他们两个人自己。
她能做的,或许只是像今晚这样,在适当的时机,推那么一把,让该看见的人,看见一些被迷雾掩盖的来路。
她不会替小玖做决定,也不会替沈浔铺平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