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子里,她的身影很小,很孤独。
接着是缓慢的起身。不是一下子站直,是一节一节脊椎的舒展,像树在生长,像人在从黑暗中爬出。手臂展开,不是完全的舒展,是带着犹豫的试探——像害怕再次受伤,但又渴望飞翔。
陈薇的表情很专注。另外两位评委交换了一个眼神。
林未夏开始旋转。不是快速的、技巧性的旋转,是缓慢的,像在寻找方向。一圈,两圈,三圈——突然停住,身体向前倾,像要跌倒,但又稳住。
这个动作是她即兴的。灵感来自那首《冬去春来》里一个突然的上行音阶——在黑暗中寻找出路,摇摇晃晃,但不停下。
最后,她单膝跪地,一只手伸向前方,手掌张开,像在接住什么,又像在释放什么。头微微仰起,闭上眼睛。
两分钟到了。
教室里很安静。林未夏睁开眼睛,站起身,微微鞠躬。
陈薇第一个鼓掌。然后是另外两位评委。
“很好。”陈薇说,这是林未夏第一次听见她用这个词,“不是技巧最好的,但是最有感觉的。你跳的是……失去,对吗?”
“是的。”林未夏的声音有些沙哑,“和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的部分,可以再强一些。”陈薇在纸上记着什么,“但整体很完整。下周一等通知吧。”
“谢谢老师。”
林未夏走出教室时,腿有些软。不是累,是情绪释放后的虚脱。走廊里还有等待面试的人,看着她,眼神复杂——羡慕,好奇,评估。
她没有停留,径直走向楼梯。三楼,琴房。
四、琴房的约定
琴房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钢琴声。不是练习,是随意的弹奏,像在等她。
林未夏推开门。顾北辰坐在钢琴前,背对着门,手指在琴键上游走。是那首《冬去春来》的片段,但今天弹的版本更轻柔,更像春天真正来临时的温暖。
他听见脚步声,转过身。
“结束了?”
“嗯。”
“怎么样?”
林未夏靠在门框上:“陈薇说很好。”
顾北辰笑了。不是那种很淡的、礼貌的笑,是真正的、放松的笑。眼睛弯起来,嘴角上扬,整个人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
“我就知道。”他说。
“你知道什么?”
“知道你能做到。”顾北辰站起身,走到窗边,“要来杯水吗?”
“好。”
顾北辰从琴房角落的小冰箱里拿出两瓶水——这是林未夏第一次知道他在这里存了东西,好像这个琴房不只是练习的地方,是他的半个私人空间。
“你经常在这里?”她接过水,问道。
“嗯。有时候晚上睡不着,就过来弹琴或者看书。”顾北辰靠着钢琴,“这里安静,没人打扰。”
林未夏环顾四周。琴房不大,但收拾得很整洁。除了钢琴和椅子,还有一个小书架,上面放了几本乐谱和英文原版书。窗台上有一盆绿萝,长势很好,叶子绿得发亮。
“你养的?”她指着绿萝。
“嗯。我妈以前喜欢养植物。”顾北辰走过去,轻轻碰了碰叶片,“她说,植物不会说话,但会生长。比人简单。”
又是他母亲。林未夏发现,自从那晚在咖啡厅触及这个话题后,顾北辰提起母亲的频率变高了。不是刻意的,是自然的,像在慢慢打开一扇关闭很久的门。
“你父亲,”她小心地问,“知道你来这里吗?”
“知道,但不理解。”顾北辰的语气很平淡,“他觉得弹琴是消遣,不是正事。正事是学习,是准备继承家业,是去斯坦福交换。”
斯坦福。那个被豆浆泼湿的申请。那个父亲安排的计划。
“你不想去吗?”林未夏问。
顾北辰沉默了。他看着窗外,夕阳把他的侧脸镀上一层金色。许久,他说:
“想,也不想。”
“什么意思?”
“想去,因为那是很好的学习机会。”他转过头看她,“不想去,因为……时机不对。”
时机不对。林未夏想起下周的课题展示,想起刚刚结束的舞蹈社面试,想起他们之间这种刚刚开始的、脆弱的、但真实的连接。
如果他现在走了,这一切会怎样?
“你可以延期。”她听见自己说,“像你之前说的,春季去不了,就秋季再去。斯坦福又不会跑。”
顾北辰看着她,眼神很复杂:“你希望我延期?”
这个问题很重。林未夏不敢轻易回答。她希望吗?是的,自私地说,她希望。但这是他的未来,他的选择,她没有权利干预。
“我希望……”她斟酌着词语,“你做让自己不后悔的决定。”
“不后悔。”顾北辰重复这个词,若有所思,“很难判断什么决定会让自己不后悔。因为未来的自己,和现在的自己,可能是两个人。”
就像三年前的林未夏,可能不会理解今天的林未夏为什么重新跳舞。就像母亲去世前的顾北辰,可能不理解今天的顾北辰为什么在琴房里养一盆绿萝。
人在变,环境在变,判断后悔的标准也在变。
“那就做现在觉得对的事。”林未夏说,“未来的事,让未来的自己去面对。”
顾北辰笑了:“很像苏轼的话。”
“什么话?”
“‘人生如梦,一尊还酹江月。’”顾北辰说,“意思是,人生短暂如梦,不如把握当下,对着江月敬一杯酒。”
他走到钢琴前,重新坐下:“想听什么?”
“你弹什么,我听什么。”
顾北辰的手指落在琴键上。这次不是《冬去春来》,是一首更欢快的曲子,像是春天来了,冰雪融化,万物复苏。旋律轻盈跳跃,左手的和弦稳定温暖,像大地坚实的脉搏。
林未夏靠在门边,闭上眼睛听。她能想象出画面:阳光穿透云层,新芽破土而出,溪流开始解冻,鸟开始鸣叫。
一曲终了,余音在琴房里回荡。
“这首叫什么?”她问。
“还没想好。”顾北辰说,“也许是《春讯》。”
春讯。春天的讯息。冬天还没完全过去,但已经能感觉到春天的气息。
就像他们。
窗外天色渐暗。琴房没有开灯,两人的身影在暮色中模糊。
“林未夏,”顾北辰突然说,“课题展示之后,我想……”
他的话被手机铃声打断了。不是林未夏的,是他的。屏幕上显示的名字是“父亲”。
顾北辰的表情瞬间变得凝重。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接电话。
“爸……嗯……我知道……下周三……好……我会准时到。”
通话很短,不到一分钟。但顾北辰挂断电话后,在窗边站了很久。暮色完全降临,他的身影几乎融进黑暗里。
“怎么了?”林未夏轻声问。
顾北辰转过身,脸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下周三晚上,我父亲要来学校。”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林未夏听出了一丝紧绷,“他要见秦教授,还要……见我。”
“为什么突然要来?”
“课题展示。”顾北辰说,“秦教授邀请了他。”
秦教授邀请了顾北辰的父亲?为什么?一个艺术史课题的展示,为什么要邀请学生的家长?除非……
除非秦教授知道什么,或者想促成什么。
“你……”林未夏不知道该说什么。
“没事。”顾北辰走回钢琴边,合上琴盖,“就是一次普通的见面。”
但林未夏知道不是。从顾北辰紧绷的肩膀,从他合上琴盖时微微颤抖的手指,从他说“普通的见面”时那种刻意的轻松。
这不是普通的见面。
这是两个世界的碰撞——顾北辰的钢琴世界,和他父亲的商业世界。而他们的课题,他们的合作,他们的……连接,正好站在碰撞的中心。
“走吧。”顾北辰说,“该吃晚饭了。”
“好。”
他们一起离开琴房。走廊里很暗,感应灯随着脚步声一盏盏亮起,又一盏盏熄灭。像某种隐喻——光明短暂,黑暗长久。
走到艺术楼门口时,顾北辰突然停下。
“林未夏,”他说,“下周三,不管发生什么,记住一件事。”
“什么事?”
“我们的课题是真的。”他看着她的眼睛,“我们的合作是真的。我们……之间正在发生的一切,都是真的。”
他的语气很认真,像在做一个重要的声明。林未夏的心跳很快。
“我知道。”她说,“我一直知道。”
顾北辰点点头,像是放心了。然后他转身,走向与宿舍相反的方向。
“你去哪儿?”林未夏问。
“散散步。”他头也不回地说,“想一些事情。”
暮色中,他的背影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梧桐道的拐角。
林未夏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片银杏叶。叶子在暮色中失去了金色的光芒,变成了深褐色,像秋天最后的倔强。
下周三。
还有五天。
五天之后,会怎样?
她不知道。但她想起顾北辰最后那句话:“不管发生什么,记住一件事——都是真的。”
只要是真的,就值得面对。
只要是真的,就值得等待。
---
第十章完
第一卷《夏末初见》终
---
第二卷《秋意渐浓》预告:
课题展示日,顾北辰父亲的到来会掀起怎样的波澜?舞蹈社的面试结果如何?秦教授的深意究竟是什么?而林未夏与顾北辰之间刚刚萌芽的情感,又将如何面对现实的考验?
梧桐叶落尽时,真正的秋天来了。
而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