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问什么?”林未夏打破沉默。
顾北辰没有立刻回答。他们走过了第一个路口,雨好像更大了些。他的伞向她这边倾斜了一点,林未夏注意到他左肩的布料颜色变深——被雨打湿了。
“下午的短信,”他终于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林未夏愣了愣:“什么?”
“我说‘那首曲子本来就有个停顿’,不是在敷衍你。”顾北辰的声音在雨声中有些模糊,“肖邦的《夜曲》Op.9 No.2,第47小节确实有个呼吸点。我只是……在那个点上抬头了。”
呼吸点。林未夏想起母亲教舞时说的话:“舞蹈不是连续的动作,是一串呼吸。每个动作转换之间,要有个小小的停顿,让观众和舞者都喘口气。”
原来音乐也是。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个?”她问。
顾北辰沉默了几秒。雨声填充了这段沉默,密集而均匀。
“因为我不想让你觉得,我是因为被打扰才停下。”他说,“而且……”
他停住了。
“而且什么?”
“而且你离开时的样子,”顾北辰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雨声淹没,“让我觉得我可能吓到你了。”
林未夏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想起下午自己仓皇逃离的样子,撞到宣传板的笨拙,头也不回地挤进人群。原来他都看见了。
“我没有被吓到。”她说,这是真话,“只是……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
没想到你会弹得那么好。没想到你会看向人群。没想到你会看我。
但这些话她说不出口。
“没想到音乐社的表演那么精彩。”她选择了一个安全的回答。
顾北辰似乎笑了笑,很淡,但在伞下的阴影里看不真切。
他们走到了女生宿舍区的入口。雨还是没有停,反而更密了。路灯的光在雨幕中晕开,把世界变成一幅模糊的水彩画。
“就到这里吧。”林未夏在宿舍楼下停住脚步,“谢谢你送我。”
顾北辰把伞递给她:“你拿着。我宿舍很近。”
“可是你会淋湿……”
“没关系。”他已经后退一步,走进雨里,“书明天还我就好。”
说完,他转身离开。深蓝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雨幕深处,只有脚步声渐行渐远,最后完全被雨声覆盖。
林未夏站在宿舍门口,手里握着还带着他体温的伞柄。黑色的伞面在灯光下滴着水,一滴,两滴,在积水中激起小小的涟漪。
她站了很久,直到看门的阿姨探头出来:“同学,要关门了。”
“哦,好。”
她收起伞,走进楼里。电梯里空无一人,镜面墙壁映出她的脸——有些苍白,眼睛很亮,头发被雨水打湿了几缕贴在额前。
回到303宿舍时,苏晴已经睡了。林未夏轻手轻脚地洗漱,换上睡衣,然后坐在书桌前。
那本《苏轼黄州时期诗文编年考》就在背包里。她拿出来,翻开有批注的那几页,在台灯下仔细看。
那些铅笔字迹真的很眼熟。不是字形的熟悉,是某种气质——克制,理性,但内里有一种不易察觉的温柔。就像写批注的人一边严谨地分析文本,一边又忍不住被苏轼的人格魅力打动。
她翻到书的最后一页,在封底的内侧发现了一行很小的字,用铅笔写的,几乎看不清:
“给未来的读者:读书如遇知己,虽隔时空,亦为幸事。2018.10.23”
2018年10月23日。三年前的秋天。
林未夏的手指抚过那行字。她突然有种冲动,想问问顾北辰,借这本书的时候有没有看见这行字。想问问他是怎么找到这本书的。想问问他对那些批注有什么看法。
但现在已经太晚了。
她合上书,准备关灯睡觉。手机就在这时震动了一下。
是顾北辰。
“到了。伞不用急着还。”
她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然后回复:“好。谢谢你今天……所有。”
发送后,她以为对话结束了。但几分钟后,又一条消息进来。
“那些批注,你怎么看?”
林未夏坐直身体。他怎么知道她在看批注?
她打字:“很深刻。写批注的人一定很懂苏轼。”
回复很快:“我也这么觉得。但有一点我和他看法不同。”
“哪一点?”
“关于《枯木怪石图》中‘怪石’的象征。他认为‘怪’代表苏轼的独特人格,但我认为,‘怪’是因为不合时宜。在所有人都追求圆润光滑的时候,棱角就是怪。”
林未夏看着这行字,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触动。不合时宜。棱角。这说的到底是苏轼,还是他自己?
她回复:“也许两者都有。独特所以不合时宜,不合时宜所以显得独特。”
这次顾北辰的回复隔了一会儿才来。
“你说得对。”
然后是第二条:“早点休息。明天见。”
林未夏盯着“明天见”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放下手机,关上台灯。
黑暗中,雨声还在继续。淅淅沥沥,像永远不会停。
而她脑海里回响着顾北辰最后那句话,还有他说那话时的语气——不是客套,不是敷衍,是一个简单的陈述。
明天见。
像某种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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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完
下章预告:宿舍夜聊,苏晴分享了关于顾北辰家庭的惊人传闻。林未夏发现自己对顾北辰的了解远远不够。而那本带批注的书,又隐藏着什么秘密?雨停了,但真正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