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身时，林未夏看见他衬衫的第二颗纽扣松了，露出一小截锁骨。这个细节让他整个人突然真实了一些，不再像刚才那样完美得像一尊雕塑。

“那个，”她鼓起勇气开口，“如果需要我作证或者写情况说明，我可以……”

“我说了，不必。”他打断她，语气里第一次透出轻微的不耐烦，“现在的问题是，我需要重新预约三位教授的时间，重新走一遍流程。而交换申请的截止日期是下周五。”

他顿了顿，目光终于落到她脸上：“你叫什么名字？”

“林未夏。中文系大一新生。”

“林未夏。”他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我记住了。”

然后他转身，走下台阶。白衬衫的背影在梧桐道的晨光中渐行渐远，步伐稳定，脊背挺直，没有回头。

林未夏站在原地，手中还握着那半包没来得及递出的纸巾。风吹过，带起地上几张完全浸透的纸，它们贴在地面上，边缘卷曲，像枯萎的落叶。

她低头，看见自己帆布鞋上的泥点，突然觉得它们刺眼得厉害。

行政楼的玻璃门再次被推开，一个抱着文件箱的行政老师走出来，看见台阶上的狼藉，皱起眉：“同学，这是怎么回事？”

“对不起，老师，我不小心打翻了东西。”林未夏连忙蹲下身，开始收拾那些彻底没救的纸张。豆浆已经半干，纸张黏在一起，撕开时发出轻微的嘶啦声。

“小心点，这些可能是重要文件。”行政老师摇摇头，抱着箱子走了。

重要文件。

林未夏的手指顿了顿。她拈起那张被王教授签名被晕开的那页，墨迹已经糊成一片，完全辨认不出原来的字迹。她想起父亲常说的话：“夏夏，做事要细心，有些东西损坏了，就再也补不回来了。”

她把所有脏污的纸张收拢，装进一个塑料袋。保温杯的杯身滚到了台阶下的草丛里，她走过去捡起来。不锈钢的表面沾了草屑和泥土，她用手擦了几下，没擦干净。

远处的礼堂传来音乐声——开学典礼要开始了。

五、药瓶与未送出的纸巾

林未夏背好背包，准备跑向礼堂。刚迈出一步，背包侧袋里传来轻微的碰撞声。她低头查看，发现侧袋的拉链没拉紧，一个小药瓶掉了出来，滚下最后两级台阶。

白色的小塑料瓶，标签上印着“布洛芬缓释胶囊”，患者姓名一栏写着：林建国。

是父亲的止痛药。早上匆匆忙忙，她顺手塞进了背包侧袋，想着万一父亲白天又疼起来，她可以赶回去送药。

药瓶停在石阶与草坪的交界处，瓶身沾着露水。阳光照在“林建国”三个字上，宋体字笔画端正，像父亲一辈子做人的方式——即使只是小城书店的店主，也要把每一本书摆得整整齐齐。

林未夏弯腰捡起药瓶，用衣角擦干净，小心翼翼地放回背包内层。然后她站起身，望向梧桐道尽头——那个白色衬衫的背影已经完全消失了。

她最后看了一眼石阶上残留的浅褐色水渍，转身朝礼堂方向跑去。

风吹过，一片早落的梧桐叶飘下来，正好盖在那滩水渍上。叶子边缘已经开始泛黄，像被时间轻轻烫过的痕迹。

而在林未夏不知道的地方，顾北辰在梧桐道转弯处的垃圾桶旁停下脚步。他从文件夹里抽出那几张勉强还能看的表格，看了几秒，然后撕成两半，四半，直到变成无法拼凑的碎片，扔进垃圾桶。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通一个号码：“李秘书，麻烦再帮我预约王教授、陈教授和秦教授的时间。对，推荐表需要重签……原因？不小心弄脏了。”

挂断电话后，他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食指指尖沾了一点干涸的豆浆渍，乳白色，已经半透明。他用拇指擦掉，动作很轻。

远处礼堂传来主持人的开场白，通过扩音

器变得有些模糊：“……欢迎各位新生来到这个梦想开始的地方……”

顾北辰抬起头，琥珀色的瞳孔里映出九月的天空。很高，很蓝，没有云。

他转身，朝与礼堂相反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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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完

下章预告：开学典礼上，林未夏在新生名单里看见了那个名字；而顾北辰在教授办公室外，遇见了前来道歉的她。一次意外的分组，将两个本不该有交集的人绑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