滨海城的清晨,被一层灰蒙蒙的雾气笼罩着。不同于市中心的高楼林立,老城区的建材市场拥挤而嘈杂,狭窄的街道两旁堆砌着成捆的钢筋、木板与瓷砖,在晨风中微微晃动,空气中弥漫着灰尘、石灰与潮湿木材混合的特有气息,清冷又浑浊。
这里是滨海城建材的集散地,也曾是张杰权柄滔天时最常来“视察”的地方。那时的他,开着豪车、前呼后拥,哪怕只是随手一指,市场里的老板们便要点头哈腰、忙前忙后。可如今,豪车没了,亲信散了,只剩他一人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夹克,缩着脖子,在这个曾让他威风凛凛的地方,艰难寻觅着赖以生存的夹缝。
他蹲在一家不起眼的建材摊位前,手指摩挲着一块表面粗糙的木板,脸上满是掩不住的憔悴与茫然。八年风光,终换一身身败名裂,从云端跌入泥潭的巨大落差,让他连为几块木板讨价还价都显得局促,像一座无形的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老板,这块板最低多少钱?”张杰的声音沙哑,藏着难以言说的窘迫。
摊主是个赤裸着上身的中年汉子,古铜色的皮肤上挂着细密的汗珠,他淡淡扫了张杰一眼,随手在计算器上按了几下:“三十。”
“二十行不行?我拿两块。”张杰连忙压低声音,眼中闪过一丝卑微的希冀。
摊主撇了撇嘴,不耐烦地挥挥手:“拿走拿走,别挡着生意。”他懒得与这个衣着寒酸、神情恍惚的男人多费口舌。
张杰如蒙大赦,匆匆付了钱,扛着两块沉重的木板踉跄起身。他的背已有些佝偻,曾经象征身份的西装换成了破旧夹克,再无半分姜氏副总的架子,此刻只想赶紧把材料运回去,修补那间摇摇欲坠的出租屋窗户。
就在他转身欲走时,市场深处传来一阵熟悉的喧嚣——密集的脚步声、洪亮的交谈声,还有小心翼翼的奉承,那是大人物出场时才有的簇拥感。
“张总,这边请,这是我们新进的高端石材,您看看成色……”
“张总好久没来了,今日怎么有空亲自跑市场?”
张杰的身体猛地僵住,那声音刺耳又熟悉。他缓缓转头,目光穿透朦胧雾气,死死定格在人群中央。
走在最前面的男人,身着高档定制西装,身材微胖、面色红润,脸上挂着八面玲珑的笑容,正是曾经在姜氏集团受他管辖、如今却自立门户、风生水起的张启山。
张启山身边围着几个点头哈腰的建材商,众星捧月般簇拥着他。他意气风发地高谈阔论,眼神睥睨地扫视着摊位上的材料,一副掌控全局的姿态,与当年那个唯唯诺诺的部门经理判若两人。
嫉妒、悔恨、不甘,还有难以言说的屈辱感,瞬间在张杰心底交织成乱麻,死死堵在胸口,让他几乎窒息。
想当年,张启山不过是他手下的一个部门经理,见了他必点头哈腰、唯命是从。那时的他,对张启山颐指气使、呼来喝去,笃定对方永远只能做他的下属。可风水轮流转,如今张启山成了市场里人人敬畏的新贵,而他,却落魄到在路边捡漏般讨生活。
张杰下意识地往旁边缩了缩,躲进狭窄的过道阴影里。他不想被张启山看到,更不想承受对方虚伪的问候——被曾经的下属如此风光地对比,这份屈辱,比挨一巴掌更刺骨。
可命运偏要捉弄人。张启山似乎察觉到这边的动静,目光随意扫来,当他的视线落在阴影里那个身形佝偻的男人身上时,脚步骤然顿住。
张启山眯起眼睛仔细辨认,起初是疑惑,随即化为惊讶,最后竟染上了毫不掩饰的戏谑与嘲讽。
“那不是张杰吗?”张启山身边的助理也认了出来,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讨好的八卦,“张总,真巧,没想到在这儿碰到他。”
张启山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停下脚步,慢悠悠穿过人群,径直走到张杰面前。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张杰,眼神里的轻蔑毫不掩饰,仿佛在打量一只蝼蚁。
“哟,这不是张副总吗?”张启山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周围摊位,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怎么,风大把你吹到这犄角旮旯来了?还是姜氏倒台了,张副总也来体验生活、亲自搬砖了?”
周围的建材商们顿时哄笑起来,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张杰,有看热闹的戏谑,也有几分幸灾乐祸——那些曾经受过张杰刁难的人,此刻都露出了快意的神色。
张杰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又迅速褪去血色,变得惨白。他猛地抬头,眼中布满血丝,死死盯着张启山,嘴唇颤抖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怎么不说话了?”张启山上前一步,凑近张杰,压低的声音里嘲讽更甚,“当年你在姜氏一手遮天的时候,可不是这副模样。你当年怎么对我、怎么对底下人,我记得一清二楚。你踩我一脚的时候,就没想过会有今天吧?”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尖刀,狠狠扎进张杰的心脏。那些被他遗忘的过往瞬间翻涌而来:张启山稍有差错便会遭他严厉呵斥,公司聚餐时张启山只能在角落端酒伺候,项目分红时他也处处克扣,半点甜头都不肯给。
这些不堪的过往,被张启山当众翻出,晒在阳光下、暴露在众人注视下,让张杰无地自容,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