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察赶到李老板住处时,夕阳已西斜,将北城老小区斑驳的墙壁染成一片暧昧的橘红。三伏天的热浪稍稍褪去,却仍裹挟着几分沉闷,黏腻地贴在皮肤上,挥之不去。张杰坐在楼道台阶上,双手撑着额头,神色憔悴,指尖还残留着触碰血迹时的冰凉,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房间里的狼藉、地上的暗红血迹,还有电话里那声模糊的呼救,心乱如麻。
带队的张警官仔细勘察现场,拍照、取证、询问情况,语气严肃沉稳。听完张杰的叙述,又查看了房间里的打斗痕迹、碎裂的手机,以及那枚陌生纽扣和一根长发,眉头皱得更紧:“张先生,你放心,我们会尽快排查线索,全力寻找李老板的下落。这段时间,你也多留意,若有任何关于李老板的消息,或是想起遗漏的细节,及时给我们打电话。”
张杰点点头,接过张警官递来的联系方式,指尖微微发颤:“麻烦你们了,警官,李老板他一定不能出事。”他没说出口的是,李老板的失踪,不仅关乎一条人命,更系着他那笔救命的订单,关乎一家人的生计。可此刻人命在前,生意上的焦虑被深深压在心底,只剩下对李老板安危的真切担忧。
送走警察,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老小区里亮起零星灯光,晚风携着几分凉意吹在脸上,张杰才稍稍回过神。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目光再次投向李老板敞开的房门——里面一片漆黑,那股淡淡的血腥味仍在空气中弥漫,让人不寒而栗。他轻轻带上房门,又合上单元楼的大门,快步走向停车场。
开车返程时,天色已完全黑透,路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线洒在马路上,映出斑驳的影子。张杰握着方向盘的手依旧僵硬,脑海里乱糟糟的:李老板失踪的疑云、订单告吹的绝望、家里的琐碎开销,种种念头交织在一起,压得他喘不过气。他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满心疲惫,连踩油门的力气都像是被抽干了。
他没有回建材小店,径直开车去了出租屋。他和袁春梅结婚多年,一直租住在南城的老旧小区,房子不大,只有两居室,却被袁春梅收拾得干干净净、暖意融融。比起冰冷混乱的小店,比起李老板那片狼藉的住处,这里是他唯一能卸下疲惫的港湾。
刚走到出租屋楼下,一股淡淡的饭菜香便顺着晚风飘来,混着米饭的清甜与青菜的鲜爽,瞬间驱散了他心头的几分寒意与焦躁。那是袁春梅做饭的味道,几十年如一日,熟悉而温暖——不管他在外受了多少委屈、遇了多少困难,只要闻到这股香味,心就会安定几分。
他掏出钥匙,轻轻打开房门,更浓郁的暖香扑面而来,将他整个人包裹。客厅里亮着一盏暖黄色的台灯,光线柔和,袁春梅系着围裙,正站在厨房门口忙碌,身影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温柔。餐桌上已摆好两菜一汤,都是他爱吃的家常菜,袅袅热气氤氲开来,盛满了烟火温情。
“回来了?”袁春梅听到动静转过身,脸上漾着温柔的笑,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今天怎么这么晚?是不是店里出什么事了?看你脸色这么差,累坏了吧?”
张杰望着袁春梅温柔的脸庞,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他不想让袁春梅担心,不想把外面的风雨与危险,带进这个温暖的小家。订单告吹的绝望、李老板失踪的恐惧,还有那些未知的风险,他只能自己扛着,不能让袁春梅跟着一起煎熬。
他勉强挤出一个笑,摇了摇头,语气尽量轻松:“没事,就是今天忙,跑了几趟货,累着了。”一边说,一边脱下外套搭在沙发上,快步走到餐桌旁拿起筷子,“闻着就香,快坐下一起吃,我都饿坏了。”
袁春梅看着他故作轻松的模样,眼底的担忧更甚。她和张杰结婚这么多年,太了解他了——他从来报喜不报忧,只要脸色不对,定然是出了什么事。可她没有追问,只是默默盛了一碗米饭放在他面前,又夹了一筷子他爱吃的青菜放进碗里:“慢点吃,别着急,不够还有,今天特意多做了些。”
餐桌上很安静,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响。张杰低头扒着米饭,味同嚼蜡,心底的焦虑与不安,丝毫没有因这温暖的饭菜、熟悉的环境而减轻。他能感觉到袁春梅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带着担忧与疑惑,却不敢抬头对视,生怕藏不住的心事被她一眼看穿。
袁春梅也没有再多问,只是默默陪着他吃饭,时不时给他夹菜、添饭,眼神里满是心疼。她知道,张杰这些年不容易,守着一家小小的建材店,起早贪黑、风吹日晒,只为给她和孩子们更好的生活。入伏以来生意清淡,她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帮不上什么忙,只能默默打理好家里的一切,让他没有后顾之忧。
吃完饭,张杰主动收拾碗筷走进厨房,打开水龙头,冰冷的水流过双手,才让他稍稍清醒。袁春梅站在他身边帮着递抹布,犹豫了许久,还是忍不住开口:“张杰,是不是订单出什么事了?我看你这几天一直坐立不安,那天你说有个大订单,是不是……”
张杰的手猛地一顿,水流溅在他手背上,冰凉刺骨。他沉默片刻,缓缓转过身,望着袁春梅担忧的眼神,再也瞒不下去,却还是只说了一部分:“订单……黄了。”他没提李老板失踪的事,没提那些打斗痕迹与血迹,只简单说道,“说好今天签合同,对方却失联了,电话打不通、微信也不回,估计是找了更便宜的供货商。”
袁春梅的脸色微微一变,随即又恢复平静,她轻轻握住张杰的手,语气温柔而坚定:“没事,黄了就黄了,咱们再找别的客户,总有办法的。你别太着急,也别给自己太大压力,不管怎么样,我都陪着你,家里还有我,孩子们也长大了,能帮上忙。”
看着袁春梅温柔的眼神,听着她暖心的话语,张杰的眼眶一热,心底的委屈与焦虑瞬间涌上心头。他多想把所有事都告诉她,多想靠在她肩膀上好好哭一场,可他不能——他是家里的顶梁柱,不能倒下,不能让袁春梅和孩子们担心,更不能让他们卷入这场未知的危险。
他用力点头,握紧袁春梅的手,声音有些沙哑:“我知道,谢谢你,春梅。放心,我会尽快调整好状态,再找新订单,不会让你们跟着我受苦的。”
收拾完碗筷,两人坐在客厅沙发上看了会儿电视。电视里播放着热闹的综艺节目,张杰却一个字也没听进去,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李老板住处的场景,还有那枚陌生纽扣、一根长发,心底的疑云愈发浓重。袁春梅靠在他肩膀上,看似在看电视,眼神却一直落在他脸上,满是担忧,却始终没有再追问。
就在这时,张杰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打破了客厅的宁静。他心里猛地一跳,以为是警察发来消息,或是李老板有了音讯,连忙拿起手机解锁屏幕。可屏幕上显示的,既不是警察的电话,也不是李老板的消息,而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短短一句话:“别多管闲事,否则,后果自负。”
这条短信像一根冰针,瞬间刺得张杰浑身发冷,指尖都开始颤抖。陌生号码?别多管闲事?后果自负?难道这条短信和李老板的失踪有关?是凶手发来的警告?警告他不要插手李老板的事,不要配合警察调查?
他的心跳越来越快,手心全是冷汗,手指紧紧攥着手机,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反复看着那条短信,陌生的号码、冰冷的语气,字字句句都透着威胁。他下意识看了一眼身边的袁春梅——她正靠在他肩膀上,闭着眼睛似已睡着,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丝毫没察觉到他的异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