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那些平日里与原主苏瑶厮混在一起,只知吃喝玩乐、搬弄是非的世家贵女们尽数打发走后,苏悦站在丞相府正院的廊下,望着院门外渐渐远去的车马,轻轻吁出一口浊气。
初秋的风带着几分微凉,拂过她素净的脸颊,掀起鬓边几缕柔顺的发丝。她身上早已换下了原主平日里最爱的那些张扬艳丽、缀满珠翠的华服,只穿了一身月白色的软缎襦裙,裙摆上绣着几枝淡雅的兰草,没有过多繁复的装饰,却更衬得她身姿纤细,眉眼间少了几分往日的骄纵蛮横,多了几分沉静温婉,与这丞相府的雅致景致,竟是莫名的契合。
贴身丫鬟云溪站在她身侧,看着自家小姐从容送客的模样,眼底依旧满是难以置信的惊诧。自从前几日小姐在宴会晕厥醒来之后,整个人就像是脱胎换骨一般,从前那个一言不合就发脾气,凡事只凭心意、骄纵任性的大小姐,如今变得冷静、克制,甚至连待人接物都透着一股从未有过的通透。
方才那些贵女上门,换做以往,小姐定然会欢天喜地地迎出去,跟着她们一起去逛酒楼、赏美景,变着法子折腾身边的下人,或是想方设法制造与靖王萧逸尘相遇的机会。可今日,小姐却只是淡淡吩咐她将人拦在门外,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直接断绝了与这些人的往来,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小姐,您总算……总算想明白了。”云溪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替苏悦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襟,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欣喜与宽慰,“那些人平日里就只会哄着您胡闹,根本没安什么好心,您早些远离她们,才是正经事。”
苏悦转头看向云溪,眼中泛起一丝温和。这丫头是原主的贴身丫鬟,自小一同长大,对原主忠心耿耿,即便原主性子骄纵,待她也算不上多温柔,她却始终不离不弃,是这丞相府里,为数不多真心待原主、真心为原主好的人。也是自己穿越过来之后,在这陌生异世,第一个可以信任的人。
她抬手轻轻拍了拍云溪的手背,语气平缓:“以前是我不懂事,被一时的浮华迷了眼,往后不会了。那些无用的交际,不过是浪费时间,反倒惹得一身是非,不接触也罢。”
话音落下,她目光扫过庭院里精心打理的花木,心中却是思绪翻涌。
她很清楚,今日拒绝了这些所谓的“狐朋狗友”,不过是第一步。原主在京城贵女圈里的名声早已烂透,骄纵、恶毒、草包、痴恋靖王不择手段,这些标签如同烙印一般,刻在苏瑶这个名字上。想要彻底洗白名声,改变原主注定凄惨的结局,绝非仅仅远离这些人、收敛脾气就足够的。
原主之所以会在那些贵女的撺掇下一次次做出荒唐事,除了自身性格跋扈之外,也与她整日无所事事,只知追逐男女情爱有关。一个深宅大院里的贵女,没有学识,没有能力,没有自己的主见和追求,自然只能将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争风吃醋上,最终沦为众人的笑柄,一步步走向毁灭。
而她现在,不仅要远离男女主,避免重蹈原主的覆辙,更要让自己真正立足在这丞相府,拥有自保的能力,拥有护住苏家的底气。苏家是原主的依靠,也是她现在的家人,原主最后的结局是家族倾覆,自身惨死,她绝不能让这一切发生。
想要护住苏家,首先就要了解苏家。而了解一个家族,最直接也最关键的,便是管家账目。
府中大大小小的开支、田产铺子的收益、人情往来的支出、下人的月钱赏赐……所有的一切,都藏在一本本账目里。只有摸清了府中的财务状况,才能知晓苏家的根基是否稳固,才能发现其中潜藏的问题,才能在日后朝堂风云、危机来临之时,提前做好防备。
原主身为丞相府嫡长女,自幼被娇生惯养,向来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对府中事务一概不问,更是对账目一窍不通,满心满眼只有萧逸尘。也正是因为如此,府中不少下人钻了空子,中饱私囊,日积月累,看似光鲜亮丽的丞相府,内里早已藏了不少蛀虫。这些看似不起眼的小问题,若是不及时处理,日后很可能会成为苏家覆灭的导火索。
想到这里,苏悦眼神渐渐变得坚定,转头对云溪吩咐道:“云溪,去,把府中近三年的中馈账目,全都拿到我书房来。”
云溪闻言,顿时愣在了原地,满眼都是错愕:“小、小姐,您要账目?”
在她的记忆里,自家小姐别说看账目了,平日里连提都不会提这些,只觉得这些琐事庸俗,玷污了她的眼。如今突然要翻看府中账目,实在是太过反常。
“怎么?有问题?”苏悦挑眉,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量。
“没、没有!”云溪连忙回过神,连忙摇头,只是心中依旧充满疑惑,“奴婢这就去取,只是小姐,那些账目繁杂得很,密密麻麻全是数字,您……您看得懂吗?”
话一出口,云溪就有些后悔,生怕惹得小姐不快。毕竟从前的小姐,最忌讳别人说她无知、不懂规矩。
可苏悦并没有生气,只是淡淡一笑:“不懂可以学,身为苏家的女儿,总不能一辈子对家里的事情一无所知。从前是我懈怠了,往后,总要学着打理家事,总不能一直做个一事无成的草包。”
她的语气坦然,没有丝毫自卑,也没有丝毫恼怒,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平常不过的事实。
云溪看着自家小姐眼底的认真与坚定,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渐渐散去,只剩下满满的动容。她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眶微微泛红:“小姐说得是,奴婢这就去给您取账目,仔细整理好送过来!”
说完,云溪便脚步轻快地转身离去,朝着府中掌管中馈的嬷嬷住处走去,语气里都带着几分难以抑制的轻快。
苏悦看着云溪离去的背影,缓缓转身,走进了自己的书房。
原主的书房布置得极为奢华,书架上摆满了装帧精美的书籍,可大多都是些话本杂记,甚至还有不少描绘男女情爱的艳俗册子,真正的经史子集、管家典籍寥寥无几,而且书页整洁,一看就从未被翻阅过。书桌上摆放着精致的笔墨纸砚,却也落着一层薄薄的灰尘,显然原主平日里极少踏足这里,即便来了,也不过是做做样子。
苏悦走到书桌前,抬手轻轻拂过桌面上的灰尘,心中暗自叹息。
原主空有一身尊贵身份,却白白糟蹋了这般好的条件。生于丞相世家,父亲身居高位,家境优渥,若是原主能潜心学习,知书达理,沉稳懂事,凭借苏家的家世,她本该拥有光明坦荡的一生,即便不痴恋萧逸尘,也能觅得良人,安稳度日,更不会落得那般凄惨的下场。
只可惜,人生没有如果,现在,只能由她来替原主,收拾这一地狼藉,改写所有的悲剧。
她没有嫌弃书房的杂乱,而是动手将桌面上杂乱的册子整理好,又吩咐进来伺候的小丫鬟打了清水,将书桌擦拭干净,重新换上干净的茶盏。做完这一切,书房里顿时变得整洁清爽,少了几分奢靡浮躁,多了几分静谧雅致。
没过多久,云溪便带着两个粗使丫鬟,捧着厚厚的一摞账目走了进来。那些账本堆叠在一起,足足有半人高,封面大多是深蓝色的布面,上面写着清晰的年份和类目,有府中日常开支账、田庄租银账、商铺营收账、人情往来账等等,分门别类,倒也算规整。
“小姐,近三年的账目全都在这里了,奴婢都仔细核对过,没有遗漏。”云溪指挥着丫鬟将账本小心翼翼地摆放在书桌上,一边摆放一边说道,“掌管中馈的李嬷嬷听说您要查看账目,特意让奴婢给您带话,说若是有看不懂的地方,随时可以叫她过来伺候。”
苏悦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那厚厚的一摞账本上,眼神变得专注起来:“知道了,你们先下去吧,没有我的吩咐,不要让人进来打扰我。”
“是,小姐。”云溪应声,带着两个小丫鬟轻轻退了出去,顺手关上了书房的门,守在门外,不让任何人靠近打扰。
书房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以及苏悦平稳的呼吸声。
她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先是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本府中日常开支账,缓缓翻开。
账本上的字迹工整,一笔笔记录着府中每日的柴米油盐、衣食住行、下人月钱、采买物资等各项开支,看似清晰明了,可苏悦逐字逐句地仔细翻看,心中却渐渐沉了下去。
她前世虽然不是专业的会计,却也因为工作原因,接触过不少财务报表,对于账目核算有着基本的认知。再加上穿越过来之后,她快速梳理原主的记忆,也对古代的账目记录方式有了大致的了解,此刻翻看这些账本,倒是没有太多障碍。
可越是翻看,她心中的凝重就越深。
正如她所预料的那般,这丞相府的中馈,果然漏洞百出,贪墨之事比比皆是。
就拿日常采买来说,府中每月采购的米面粮油、瓜果蔬菜、绸缎布匹、笔墨纸砚等物资,报价远远高于京城市价,有的甚至高出了两三成。而且账目上记录的采购数量,与实际府中消耗的数量严重不符,很多物资明明没有购进,或是购进数量极少,账目上却虚报了大量数额,银钱不知所踪。
还有下人的月钱赏赐,账目上记录着每月按时发放,甚至还有不少额外的赏赐,可实际上,不少底层下人的月钱常常被克扣,半年都未必能领全一次,那些虚报的赏赐,也全都落入了管事嬷嬷和采买太监的口袋。
更别说田庄和商铺的账目了,郊外的几处良田,每年账目上记录的租银都少得可怜,明明是丰收之年,却上报歉收,隐瞒田产收益;京城中几家苏家名下的商铺,账面更是一塌糊涂,营收微薄,甚至时不时出现亏损,可明眼人都知道,那几家商铺地处繁华地段,生意向来红火,绝不可能连年亏损。
这些贪墨的数额,单看每一笔或许不大,可日积月累,三年下来,竟是一笔触目惊心的数目!
苏悦越看,眉头皱得越紧,指尖紧紧攥着账本的书页,指节微微泛白。
她心中又气又怒,却又带着一丝无奈。
气的是,府中这些管事下人,仗着原主不懂家事、无心打理,便如此肆无忌惮地中饱私囊,掏空苏家的家底;怒的是,原主的糊涂无知,整日只知追逐情爱,任由自家产业被人蚕食,却毫不知情;无奈的是,这些贪墨之事,并非一朝一夕形成的,牵扯到府中不少老人,甚至有的管事,还是府中的老人,背后或许还牵扯着其他的关系,想要一次性清理干净,绝非易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