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苏丞相那番掷地有声、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斥责砸得心神俱裂,苏悦强撑着最后一丝理智,垂着头,任由贴身丫鬟云溪轻轻扶着自己的胳膊,脚步虚浮地走出了丞相府的正厅。
廊下的风卷着暮春的微凉,吹在她滚烫的脸颊上,竟带了几分刺骨的寒意。方才在正厅里,她全程低着头,不敢看父亲震怒的脸,更不敢去回想自己刚穿过来时,那场堪称地狱开局的宴会闹剧,可耳边依旧回荡着苏丞相那句“再这般执迷不悟,迟早连累整个苏家为你陪葬”,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狠狠砸在她的心上,让她连呼吸都带着滞涩的疼。
从正厅到凝香院,不过短短半盏茶的路程,苏悦却走得无比艰难。她的身子还带着原主残留的虚弱——方才在宴会上被萧逸尘当众冰冷怒斥,原主不堪刺激晕了过去,她才堪堪接管这具身体,又紧接着面对父亲的雷霆怒火,精神一直处于高度紧绷的状态,此刻脱离了那个压抑的氛围,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干,腿软得几乎要站不住。
云溪显然是极担心她的,小手一直紧紧扶着她的手臂,力道轻缓却又稳妥,生怕她一个不稳再次摔倒,嘴里还轻声细语地宽慰着:“小姐,您慢些走,别着急,咱们马上就到凝香院了。老爷今日也是气狠了,才说了重话,您可千万别往心里去,老爷心里还是疼您的,不然也不会只罚您禁足思过,若是换了旁人,在宫宴那般场合犯下大错,早就被老爷家法伺候了。”
云溪的声音软糯又温顺,带着实打实的关切,没有半分敷衍,这是苏悦穿过来之后,感受到的第一份真切的善意。她侧过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小丫鬟,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眉眼清秀,皮肤白皙,穿着一身青绿色的丫鬟裙,眼神干净又纯粹,满是对自家小姐的担忧。
苏悦的心里微微一动,她记得,云溪是原主从奶娘身边带过来的贴身丫鬟,从小跟着原主一起长大,对原主忠心耿耿,哪怕原主平日里刁蛮任性、脾气暴躁,偶尔会迁怒于她,云溪也从未有过二心,依旧一心一意伺候着原主。而在原主最后的结局里,云溪也陪着原主一起被打入冷宫,最后为了护着原主,被冷宫的太监活活打死,死得凄惨无比。
想到这里,苏悦的心头泛起一阵酸涩,她轻轻拍了拍云溪扶着自己的手,扯出一个极为勉强的笑容,声音沙哑得厉害:“我知道,云溪,我不怪父亲,是我之前做错了事。”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云溪闻言,不由得愣了一下,抬眼看向自家小姐,眼中满是诧异。从前的小姐,若是被老爷这般训斥,早就又哭又闹,摔东西发脾气,嘴里还要抱怨老爷偏心、不理解她,可今日,小姐不仅没有哭闹,反而主动承认自己错了,这实在是太反常了。
云溪心里疑惑,却不敢多问,只是更加小心地扶着苏悦,快步走进了凝香院。
一踏入凝香院的院门,一股浓郁的香气便扑面而来,那是上好的熏香与院中牡丹花香交织的味道,馥郁浓烈,却让苏悦觉得有些喘不过气。
这座凝香院,是整个丞相府最精致、最奢华的院落,是苏丞相夫妇对原主极尽宠爱的证明。院子里种满了名贵的花草,正值暮春,牡丹开得如火如荼,姚黄魏紫,争奇斗艳,庭院中间摆着精致的太湖石,还有一座小巧的流水凉亭,雕梁画栋,极尽精巧。
正房更是气派,朱红的木门,鎏金的门环,推门进去,屋内的陈设更是让苏悦暗暗心惊。迎面便是一架上好的紫檀木屏风,上面绣着百鸟朝凤的纹样,针脚细密,栩栩如生;屏风之后,摆放着梨花木的桌椅,桌上摆着官窑出产的青瓷茶具,晶莹剔透;靠墙的位置,是一排顶天立地的博古架,上面摆满了各种珍稀的古玩玉器,每一件都价值不菲;东侧是一张宽大无比的拔步床,挂着绣工精美的藕荷色锦缎帷幔,垂着细碎的珍珠流苏,随风轻轻晃动,床榻上铺着柔软的云锦被褥,一看便知舒适无比。
屋内的每一处摆设,每一件物件,都是顶尖的配置,处处彰显着丞相府嫡女的尊贵与荣华,这是无数女子梦寐以求的生活,可落在苏悦眼里,却只觉得无比讽刺,更添了几分悲凉。
这般锦衣玉食、尊贵无比的日子,原主偏偏不知珍惜,被所谓的情爱冲昏头脑,一步步作死,最终不仅葬送了自己的性命,还毁了这整个家,毁了所有真心待她的人。
苏悦被云溪扶着,缓缓走到屋内的软榻上坐下,软榻上铺着厚厚的绒垫,坐上去无比柔软,可她却觉得如坐针毡,浑身都不自在。
云溪连忙转身,去桌边倒了一杯热茶,双手捧着递到苏悦面前,柔声说道:“小姐,您先喝口热茶暖暖身子,歇歇气,要不要奴婢再给您拿点点心?您今日在宴上没吃什么东西,肯定饿了。”
苏悦接过茶杯,指尖触碰到温热的瓷杯壁,一股淡淡的暖意从指尖蔓延开来,稍稍驱散了一些身体里的寒意。她轻轻抿了一口热茶,温热的茶水滑过喉咙,熨帖着她干涩疼痛的嗓子,可心底的冰凉,却丝毫没有缓解。
她摇了摇头,对着云溪轻声说道:“不用了,我不饿,云溪,你先下去吧,我想一个人静静,没有我的吩咐,不要让任何人进来打扰我。”
云溪看着她苍白憔悴的脸色,眼底满是担忧,却也知道小姐此刻心情极差,需要独处,不敢违背她的意思,只是恭敬地应了一声:“是,小姐,那奴婢就在院门外守着,您若是有什么吩咐,随时唤奴婢。”说完,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还贴心地带上了房门,将屋内与屋外彻底隔离开来,只留下苏悦一个人在这偌大的房间里。
随着房门被轻轻关上,屋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风吹过花叶的沙沙声,还有苏悦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苏悦靠在柔软的榻背上,缓缓闭上了眼睛,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静下心来,不再去想方才父亲的训斥,不再去想宴会上那些鄙夷嘲讽的目光,而是集中全部的精神,开始梳理脑海里纷乱的记忆,将原主的记忆与那本她熬夜追完的古言小说剧情,一点点拼凑完整。
她原本是二十一世纪的一个普通上班族,名叫苏悦,平日里最大的爱好就是看小说,尤其是古言甜宠文。前几日,她被朋友推荐了一本名为《靖王溺宠:嫡女医妃不好惹》的古言小说,里面的剧情跌宕起伏,男女主的感情线也十分动人,她一看便入了迷,连续熬了好几个通宵,终于在昨天晚上将整本小说追完。
可谁能想到,熬夜追文竟然会猝死,等她再次睁开眼睛,就发现自己穿进了这本小说里,还成了书中最惨、最不讨喜的恶毒女配——苏瑶。
刚穿过来的时候,她正身处一场盛大的宫廷宴会之上,周围是满座的达官贵人、世家公子小姐,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那些目光里,有鄙夷,有嘲讽,有幸灾乐祸,唯独没有半分善意。
而她自己,正站在宴会中央,手指着一个穿着素色衣裙、容貌温婉清丽的女子,满脸的骄横与嫉妒,嘴里还说着刻薄刁难的话。那个女子,正是书中的女主,白婉清。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一道冰冷刺骨、带着无尽厌恶与怒意的声音便响了起来:“苏瑶!你够了!婉清性子温婉,从未与你计较,你却次次咄咄逼人,实在是刁蛮恶毒,毫无教养!”
说话的男子,身着墨色锦袍,身姿挺拔如松,容貌俊美绝伦,可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却满是对她的厌恶与冰冷,仿佛她是什么肮脏不堪的东西,连看一眼都觉得恶心。
这个人,便是书中的男主,靖王萧逸尘,也是原主苏瑶痴恋一生、求而不得的男人。
原主苏瑶,是大靖朝丞相苏明远的嫡长女,母亲是名门闺秀,家世显赫,她自小就被父母捧在手心长大,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养成了骄纵任性、蛮横无理的性子。她生得极美,容貌倾城,是京城有名的绝色美人,可偏偏空有美貌,没有才情,还心思狭隘,嫉妒心极强。
自从及笄之年,在一场宴会上见过靖王萧逸尘之后,原主便对他一见钟情,从此一颗心全系在了他的身上,非他不嫁。可萧逸尘身为皇室贵胄,文武双全,容貌绝世,是无数名门闺秀心中的良人,却偏偏对骄纵恶毒的原主毫无兴趣,甚至从一开始就极为厌恶她。
后来,萧逸尘偶遇女主白婉清,被白婉清的温柔善良、坚韧聪慧吸引,对她倾心相待,满心满眼都是白婉清。
原主得知此事后,嫉妒得发疯,她接受不了自己爱了这么久的男人,竟然对一个家世普通、无权无势的白婉清百般呵护,于是便开始处处针对白婉清,想尽办法刁难、陷害她,想要毁掉白婉清的名声,让萧逸尘厌弃她。
可原主生性愚笨,每次的计谋都漏洞百出,不仅没能伤到白婉清分毫,反而一次次自取其辱,让自己的恶名传遍整个京城,更让萧逸尘对她的厌恶达到了顶峰。
苏悦闭着眼睛,脑海里的记忆越来越清晰,原主过往的种种刁蛮行径,如同电影画面一般,在她眼前一一闪过:在赏花宴上故意将水泼到白婉清身上,散播白婉清的流言蜚语,买通下人想要欺负白婉清,在萧逸尘面前百般诋毁白婉清……桩桩件件,无一不是在作死,无一不是在将自己往绝路上逼。
而这些,还只是剧情开始时的小打小闹,随着剧情的推进,原主的行为越来越过分,手段越来越恶毒,最终彻底触怒了萧逸尘,也触怒了皇室,更是给了苏家政敌可乘之机。
苏悦的心脏猛地一缩,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住了她的心脏,让她几乎喘不过气。她强迫自己继续往下想,去回忆原主最终的结局,还有整个苏家的结局。
在小说的后期,原主不甘心就此放弃萧逸尘,更看不惯白婉清与萧逸尘恩爱和睦,便联合了萧逸尘的政敌,设下了一个毒计,想要诬陷白婉清与人私通,毁掉白婉清的一生。可这一次,她的计谋被萧逸尘彻底识破,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了她自己。
萧逸尘为了保护白婉清,也为了给天下人一个交代,亲手将原主的所有罪行公之于众。
消息传开,整个京城哗然。
皇帝震怒,认为苏瑶德行有亏,恶毒成性,有辱门楣,当即下旨,削去苏瑶的县主封号,将其打入冷宫,永世不得出宫。
而苏家,也因为原主的所作所为,被冠上了教女无方、纵容嫡女作恶的罪名,再加上政敌在一旁煽风点火,罗列了苏丞相在朝堂上的诸多“罪证”,皇帝本就对苏丞相手握重权心存忌惮,借此机会,直接下令抄家。
曾经权倾朝野、风光无限的丞相府,一夜之间分崩离析。
苏丞相被削去官职,打入天牢,最后病死在狱中;苏母不堪受辱,自缢身亡;姐姐苏瑾原本已经定下婚约,却因为苏家倒台,被夫家退婚,最后流落风尘,凄惨度日;府中的男丁被流放三千里,路途遥远,饥寒交迫,十不存一;女眷则被没入奴籍,发卖为官妓,受尽折磨。
整个苏家,三百余口人,最终落得个家破人亡、尸骨无存的下场。
而原主苏瑶,在冷宫里的日子,更是生不如死。
没了往日的尊贵身份,没了锦衣玉食的生活,她在冷宫里受尽欺凌,那些曾经被她刁难、看不起的宫人,全都变本加厉地报复她,打她、骂她、不给她饭吃,让她干最粗重的活,睡最阴冷的地方。
曾经娇生惯养、倾城绝色的丞相府嫡女,变得形容枯槁,衣衫褴褛,浑身是伤,连一条狗都不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