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造孽啊！！楚皇……楚皇怎可如此羞辱公子……”

白英到底是沈流风从燕国到来的“家人”，确是全心全意为了沈流风而悲愤欲绝。

但此处是楚国，他批判的那个人是楚皇。

沈流风抬手捂住白英的唇，脸色苍白地摇头：“隔墙有耳。”

白英泪眼汪汪瞧着他，心疼地伸手擦过沈流风破皮流血的颈间，简直不敢相信这是他们燕国曾号称常胜将军的青年。

他咬了咬唇，目中泪花闪烁，却是一跺脚：“我去给公子拿伤药来！”

说完转身便风风火火冲进房中，只余下沈流风孤身一人，直挺挺立在庭院中。

一阵瑟骨的寒风从沈流风的衣襟灌进去，他身形晃了晃，立时便有一人将披风裹到他单薄的身体上，扶住了他。

“殿下当心！”

沈流风只感觉有一双手接住了他下坠的身体，他回过头，郭锋担忧的神情撞入眸中：“您没事吧？”

“无碍。”他抬手按在郭锋的腕间，摇了摇头。

他拒绝了郭锋的搀扶，虽是小步小步，却十分傲气地挺直了腰板，蹒跚地走到轩文榭中坐下。

郭锋站在他一臂开外，从背后望向他褪去青涩后，已然成熟稳重的青年容貌，怔怔出神。

六皇子仿佛永远都是这副眉眼冷淡的表情，这么久也没变过，一如多年前在那个帅帐里运筹帷幄、受人敬重，却与谁都不甚亲近的少年将军。

只要有外人在，沈流风便是这副矜贵内敛的模样，绝不会流露出皇子身份以外的一分一毫的脆弱。

所以尽管他的身体有时会不自觉地发颤，声音却十分平稳，听不出任何被人看见自己狼狈模样时会有的羞愤情绪。

“郭副将，你的伤势如何了？”

郭锋拱拳：“禀殿下，白小公公送予臣的药膏十分管用，楚王追杀留下的痕迹都好了七七八八。”

沈流风皱眉：“你说的追杀是怎么一回事？还有，为什么你会混迹在仪凰宫的侍卫里？现在又突然现身？”

郭锋抬头，朝他苦涩一笑：“殿下久居深宫，怕是不知，楚王骁一直在试图逼出我们这些燕国落难后逃出来的武将，就连元帅也……”

沈流风满脸错愕地瞧着他，一只手扶在桌沿，撑住头晕目眩的身体：“你说什么……老师怎么了？”

“元帅……”郭锋落寞地垂下手臂，“元帅为了保护我们逃出来……死在了楚国人的手中。”

“啪嗒”一声，安稳放在青石板上的手掌，加重了一些力度，青石桌表面竟裂开了一道细长的裂痕。

他手底下的一部分石头，整块的掉落下来。

郭锋大骇，心口颤了颤，连忙低下头，声音悲愤欲绝：“是！故而末将立誓，不除帝骁，誓不为人！”

他再抬眼时，杀气四溢的眼眶霎时红了：“末将这么久以来，一直努力混入皇宫，就是为了刺杀殷骁这个狗皇帝！没成想、没成想竟在皇宫里先见到了殿下……”

“我也没想到还能在这里见到你。”沈流风眼神极为复杂地看着他。

郭锋以为沈流风是得知了这个消息后，情绪十分激动，登时露出喜不自胜的神情，隐忍着莫大的喜悦，跪地磕头，心痛地高呼道：

“殿下！救救我们吧！我们如今仍有两百六十八人正在燕郊外躲避追兵，过着朝不保夕的日子里，全靠、全靠……好心搭救……”

说到靠谁救助时，郭锋有点蔫了。

他像只丧家犬，扬起耳朵和脑袋，呜咽地看了一眼自己的主人，随即便将耳朵和脑袋全部耷拉下来。

“全靠？有谁在帮你们？”沈流风果然追问。

一旦主人回应他，他便兴奋地立耳，嗷嗷叫个不停。

“是！”郭锋脸上露出真诚且感激的笑容，“是楚国的奕王殿下！奕王虽是楚国人，却毫无国别门第之观念，他不但爱自己封地的子民，更是给了我们一个可以躲避楚皇追兵的庇护所！”

沈流风听到这里，情不自禁地站了起来。

他在水榭里来回踱步，眉头紧锁，沉思的表情十分凝重。

“这么说来，我们倒是可以借助奕王之力……”郭锋心脏快速跳了两下，“殿下……”

——这么快就能说服了吗？

“不过……”沈流风话锋一转，“若是让殷骁知道我们与奕王为伍，无论我们的目的和结果是什么，都会引发他的猜忌，进而将怒火移向燕地的百姓。”

郭锋跪在地上，他兴奋于对这个问题早有准备，又往柴堆里扔进一把火。

“殿下！”

他磕了一个响头，额前撞在粗糙的石粒上，凹陷出一道丑陋的印记：“求殿下带领我们，再为燕国争取一次吧！为了百姓，我们势要反抗楚王无疑！末将实是不愿看到燕地百姓一个个全都饿死了！”

沈流风长年生活在后宫，在楚地又没有人脉，许多消息并不畅通。

他连忙回身扶起郭锋，质问：“你的意思是，殷骁对我朝百姓做了什么？”

“他什么都没做。”

郭锋说着说着便流起了泪，哀伤地向上仰望，与沈流风含着心痛的眸子对上。

“他正是什么都没做！任由楚国百姓排挤我们，对凡燕国的摊贩店铺，一律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只因我们是燕地子民！”

“不可能……”沈流风震惊得说不出话，他喃喃，“不可能…他答应过我的……他会善待百姓……”

“殿下！”郭锋恨铁不成钢喊出一句，“楚王阴险狡诈，他是骗您的！”

话落，苦寒的深冬里，郭锋将自己的上衣全部除去，露出了伤痕累累、沟壑遍布的胸膛。

他的目中盛满了仇恨，咬牙切齿道：“我这胸前的伤，便是他亲自命人严刑拷打时留下的！除我以外，无数文臣遭他毒手，好些人甚至都……没能挺过去。”

曾经在战场上被利刃划破的伤口，都已成了深色的疤痕。

除此以外却有几处新鲜外翻的血肉，从左上胸横跨到了右下腹，如蜈蚣爬行过留下的蜿蜒恶心的痕迹，已在白英给的伤药作用下愈合结痂。

“……”沈流风终于死心了。

他目露哀伤，指尖从郭锋胸膛上的寸寸刀口上滑过。

在郭锋灼灼哀求的目光下，沈流风闭上眼，再睁开的那一瞬，郭锋似乎又看到了那个在营帐里运筹帷幄的颀长身影。

他沉默地为他披上衣服，遮住了那些残酷的受刑痕迹。

眸光沉了沉，眼底似乎跳动着火星：“我要回燕地亲自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