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句“老奴只是奉命把它拿走”,像是硬生生把正厅里最后一层遮羞布都扯碎了。
满室死寂。
连方才还因沈明姝失态而轻轻晃动的烛火,都像在这一瞬静了下来,厅中所有人的目光都牢牢钉在周妈妈身上,仿佛谁都没想到,她竟真的会在众目睽睽之下把这两个字吐出来。
奉命。
奉谁的命?
这两个字,太轻,也太重。
轻在周妈妈自己说出口时,像已穷途末路,只顾着先把自己摘出去半分;重在它一旦落地,便不再是“下人私偷”“旧物误拿”这样的烂账,而是明晃晃地告诉所有人——
当年柳姨娘死后,有人刻意动过她枕下的东西。
而且,是有人命她去动。
顾云容脸色惨白,唇边那一点本就摇摇欲坠的笑意彻底碎了。她站在那里,连背脊都像僵住了一瞬,眼里终于不再只有算计和惊怒,而是真真切切地掠过了一点慌。
沈崇山更是猛地变了脸。
他方才还强压着怒意,想将整件事按在“席上失仪”“小题大做”的框里,可如今周妈妈一句“奉命”,等于把事情从后宅口角直接推成了旧年阴私。若任由她在这里继续说下去,丢的便不只是脸面,而是沈家这些年苦苦撑着的门楣与体统。
“闭嘴!”
他骤然一喝,声音里已带了几分不加掩饰的厉色。
“你一个奴婢,在席上疯言疯语,胡说什么!”
这回,不再是方才那种还勉强端着身份的震怒,而是真正的慌乱。他喝声出口时,甚至连手里的酒盏都震得歪了一歪,酒液沿着杯沿洇出一点暗痕,落在桌上。
可这声“闭嘴”来得太晚了。
方才那句话该听见的人,都已经听见了。
沈老夫人脸色发沉,拐杖往地上一顿,竟比沈崇山更先一步压下去:“你让谁闭嘴?”
她这句话说得不高,却极稳,稳到厅中原本被沈崇山这一喝惊得呼吸都乱了的下人们,竟又不自觉把气息屏了回去。
“事情闹到这一步,谁疯言疯语,谁在遮掩,难道我这把老骨头还听不出来?”
沈崇山脸色一僵:“母亲,我不是——”
“不是?”沈老夫人冷冷看着他,“那你急什么?”
这一句,等于把他方才那点失态当着满厅人面掀了出来。
他急什么?
若不是事情当真碰到了最不能碰的地方,他堂堂沈家家主,又何至于在谢循这个女婿和一屋子下人面前,喝斥得这样失分寸?
顾云容也终于反应过来,立刻扑到周妈妈身前,声音里都带了哭腔:“你疯了不成!什么奉命不奉命,你一个下人嘴里胡沁,也敢拿往日旧事往主子身上泼脏水?”
她这一扑极快,几乎像本能。
旁人看去,是她惊怒于下人失言;可落在沈栖月眼里,却更像是想先一步把周妈妈压住,免得她继续往下说。
周妈妈原本已经瘫跪在地,被她这一扑,整个人更是抖得厉害,眼神乱得几乎找不到落点。
沈栖月却在这时候,终于慢慢站了起来。
她起身的动作不快,衣袖轻轻掠过桌边,那把白玉锁仍搁在案上,玉色温凉,在满厅灯火下格外安静。可越安静,越叫人觉得那一点旧年的阴影像长了根,正一点点顺着桌沿、顺着人的脚下往上爬。
“母亲这么急着压她做什么?”
她声音很轻,甚至比方才还轻些,轻得像只是在问一句再寻常不过的话。
可顾云容一听,脸色却更白了。
“栖月,”她强撑着回过头,眼眶通红,“你今日到底是来回门,还是来问案的?我知道你怨家里那日仓促让你上了花轿,也知道你心里不平,可再怎么说,你姐姐已当众赔罪,我与你父亲也把嫁妆补齐了,你何至于拿一把旧锁、一张旧当票来这般逼我们?”
又来了。
还是那一套。
先说她“怨”“不平”,把一切都推成新妇心头一口意难平的怨气;再说“赔罪”“补齐嫁妆”,像是沈家该做的都已做足了,是她得了便宜仍不肯罢休。
若换个心软些、要体面些的人,到了此刻只怕也真要怀疑,是不是自己逼得太狠。
可沈栖月不会。
她只是静静看着顾云容那一张半哭半怒的脸,像是在看一出演过无数遍、每个停顿都背得滚瓜烂熟的戏。
片刻后,她才缓缓道:“我若只是为了替嫁和嫁妆,自然不至于问到今日。”
她顿了顿,目光落回周妈妈身上。
“可她方才自己说了——那把锁,是从柳姨娘枕下摸出来的。她还说,她是奉命。”
最后两个字,她说得很慢,也很清楚。
“那我就想问一句:柳姨娘死后,枕下的东西,为什么要让人摸走?又是谁,要让她摸走?”
正厅里又是一静。
这回,不止下人们不敢吭声,连先前一直缩在一旁、只当自己隐身了的几个陪席姨娘和旁支晚辈,都不自觉坐直了些。
若说方才还只是围着一把锁、一张当票打转,那如今这几句话,便已真正碰到了当年柳姨娘之死。
谁都知道,庶妾病死在后宅,是最寻常不过的事。可若病死之后,枕下东西还要被人连夜摸走,那便绝不是“病死”二字能轻轻盖过去的了。
周妈妈伏在地上,额上冷汗涔涔,听见这句,整个人几乎又是一颤。
她显然是后悔了。
后悔方才那一句“奉命”脱口而出,更后悔自己一急之下,把“从柳姨娘枕下摸出来的”也说了出来。
可说出去的话,就像泼出去的水。
再想收,哪里还收得回来。
谢循自始至终都坐在那里。
可也正因为他没动,没像沈崇山那样喝,也没像顾云容那样扑,反倒让人越发不敢忽视他的存在。方才周妈妈一句“奉命”,顾云容和沈崇山接连失态,唯独他神色未变,仿佛所有话都还只是前奏,而他只在等,等真正要紧的那个口子裂开。
这时候,他终于淡淡开口:“岳母方才说,今日不是问案。”
他抬眼,目光平平扫过顾云容,声音不高,却像冰凉刀锋轻轻一贴。
“可若一个下人能在席上承认,她受命去拿死者枕下之物,岳母觉得,这还只是后宅里一把锁的旧事?”
顾云容喉头一窒。
“还是说,”谢循继续道,“沈家对‘问案’的理解,与旁人不同?”
这一句,比先前任何话都更重。
因为它已经不只是替沈栖月撑场,而是在把沈家的事,往一个更不能轻拿轻放的位置上推。
不是家事,是案。
哪怕只是“像案”。
对沈崇山来说,也已足够要命。
“谢三少爷!”他终于沉了脸,压着怒意道,“今日是我沈家回门宴,内宅旧年琐事自有我沈家处置,不必动辄拿‘案’字压人!我知道你疼妻,可也不能——”
“不能什么?”这回接话的,却是沈栖月。
她慢慢转过身,看向这个在她记忆里永远挺直脊梁、总觉得自己一句话便可定人生死的父亲。
“不能让你们把柳姨娘的死,仍旧当作一桩琐事,随便压下去,是吗?”
这话一出,厅中仿佛连空气都凝住了。
她从未这样直接。
从前在沈府,她最知道何时该低头,何时该退让,哪怕心里再清楚自己被舍弃、被克扣、被当作填坑的人,也从不曾真的在这么多人面前,把这一层捅破。
可今日,她偏偏就这样捅了。
因为她知道,若到了这一步还要为“体面”让半分,那她这趟回门,便真只是回来陪他们唱戏的。
“你……”沈崇山被她这一句堵得脸色发青,抬手指着她,竟一时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而就在这一片凝滞里,周妈妈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彻底压垮了一样,猛地抬起头来,眼神乱得骇人。
“老爷!夫人!老奴不能再扛了!”
这一声,几乎是喊出来的。
顾云容脸色骤变,厉声道:“你胡说什么!”
可周妈妈像是已经听不见她了。
她跪得太久,膝行向前时几乎有些狼狈,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哭腔里都带了喘:“老夫人明鉴,大小姐明鉴,三少夫人明鉴!那把锁、那半册旧簿,真的不是老奴自己要拿!是……是顾妈妈先发现柳姨娘枕下有东西,回来同夫人说,夫人才叫老奴和她连夜去取,说那些纸纸片片留着不好,要先收起来!”
“闭嘴!”顾云容终于彻底失了态,扑过去便要去堵她的嘴,“你这个刁奴,你敢乱攀主子——”
可她才扑到一半,便被一道冷淡的嗓音止住了。
“闻川。”
只两个字。
闻川一直立在谢循身后,此刻立刻上前一步,动作极快却又不失规矩,稳稳拦在顾云容与周妈妈之间,抱拳道:“沈夫人,还请自重。”
自重。
这两个字落下来,顾云容像被什么狠狠扇了一记,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是沈府主母,是正儿八经的朝廷命妇,今日却当着女儿女婿和满厅下人的面,扑上去要堵一个婆子的嘴,怎么都称不上“自重”二字。
可也正因如此,她越发显得心里有鬼。
沈老夫人脸色已难看到了极点。
她原本还想压住周妈妈,至多待谢家人走后再慢慢处置。可如今顾云容这一扑,彻底把事情做实了几分。若她再不出声,丢的就不只是顾云容自己的脸,而是整个沈家。
“顾氏。”她声音沉下来,“坐回去。”
这一声,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顾云容手指死死攥着帕子,指节都泛了白,半晌,终究还是慢慢退了回去。可她眼底那点恨与慌,却再也压不住了,直直落在周妈妈身上,像恨不能将她生吞活剥了。
周妈妈也看见了。
大约正是那一眼,叫她彻底明白,今日若她还替主子扛着,回头等着她的绝不会是什么“从轻发落”,而只会是死路一条。
于是她像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般,狠狠磕了个头。
“老奴说!老奴都说!”
正厅里,没有一个人出声。
连沈明姝都死死咬住了唇,像是怕自己再发出一点声音,便会把火重新烧回到自己身上。
周妈妈喘着气,声音破得厉害:
“柳姨娘那年病着时,顾妈妈一直在她院中走动。外头请的大夫开的药方,先是照着抓,可后来……后来顾妈妈说,夫人嫌柳姨娘这病拖得太久,叫人心烦,便吩咐她改一改方子,只说是大夫那边新添的药,不许声张。那回……那回改的,便有牛膝。”
“老奴起初也不知道那药有妨碍,只是后来柳姨娘喝了几剂,夜里便忽然发作,疼得整宿整宿睡不着。顾妈妈怕出事,才叫老奴去外头另请了个稳婆婆子来,说是看看有没有旁的法子安一安……”
“再后来,柳姨娘那一夜没了。顾妈妈回来说,柳姨娘临了前一直抓着枕下,不让人靠近。等人一咽气,她便先摸了枕下,摸出这把白玉锁和半册旧簿,还说里头怕是记了什么不该留的话。夫人听了,就命我们先把东西拿走,别叫旁人翻出来。”
话说到这里,厅中已是一片骇人的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