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上的那张当票上,排在第一样的,正是一件“白玉锁”。
沈栖月的眼神,也终于一点点冷了下来。
所以,当年顾妈妈拿出去当掉的那件白玉锁,根本不是她母亲的旧物被随手拿去换银子,而是东西曾一度落到过沈明姝手里,后来又被周妈妈取走。至于为什么取走、为何又需要一张当票来遮掩去处——
要么那把锁里藏过东西,要么它本身,就是某种不能留在柳姨娘遗物中的证物。
她沉默片刻,缓缓道:“你回去告诉你家大小姐,这份口信,我收到了。”
春棠眼睛一亮,像是终于盼到一句准话。
可下一刻,沈栖月又淡淡添了一句:“不过你也替我带一句——既然她今日肯递这份示警,回门那日,就别只想着躲在旁边看戏。若她真想把自己摘干净,至少得让我知道,她当年戴过那把白玉锁之后,还看见过什么、听见过什么。”
春棠脸上的神情僵了僵。
显然,这一句并不在沈明姝的预料之中。
她大约以为,自己递来一份示警,便已算还了一点人情。却没想到,沈栖月根本不接这份“半真半假的好意”,反倒顺势把她也拖进了局里。
“怎么?”忍冬见她不应,冷声道,“大小姐既怕牵连自己,总不会连这点诚意都不肯出吧?”
春棠忙低头:“奴婢……奴婢会原话带到。”
沈栖月“嗯”了一声,示意青禾给她一袋碎银:“从侧门送出去。今日你没来过,我也没见过你。”
春棠接了银袋,指尖却直发抖。她重重磕了个头,起身时腿都软了,还是忍冬扶了一把,才跌跌撞撞退了出去。
耳房的门重新关上,屋里总算只剩她们主仆三人。
青禾站在一旁,脸色仍有些发白:“夫人,若大小姐说的都是真的,那周妈妈手里当年不仅拿过旧簿,还碰过那把白玉锁。可柳姨娘的旧物为什么会先落到大小姐房里,又为什么后来又要拿去当……”
“因为她们急着遮掩,却没来得及收干净。”沈栖月打断她,声音比先前更低了些,“柳姨娘出事那几年,沈府内宅的主心骨还没完全落到顾云容手里。她想动东西、抹痕迹,便只能一边藏一边补。藏得匆忙,自然会漏。漏了,又不敢立刻毁个干净,便索性绕一手——该当的当,该拿回的拿回,该压在东库的压在东库。”
她说到这里,眼神微微一沉。
“只是这些年过去了,她们大约自己也不确定,到底还有多少旧东西没被清干净。所以今天看见那抬旧纸落到我手里,才会急。”
青禾点了点头,心却还是悬着:“那回门怎么办?若真照大小姐说的,夫人和老爷在席上一个软一个硬,公子又在场,您稍有不慎,只怕就要被他们牵着走。”
沈栖月垂眸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极轻,几乎转瞬即逝,却看得青禾心头一跳。
“他们既然想在回门那日做戏,”她慢慢道,“那便让他们先把戏台子搭好。”
青禾愣了愣:“夫人的意思是……”
“急什么。”她起身,走到窗边,将半开的窗棂又推开一寸。风从院中吹进来,带着一点午后将至的暖意,却吹不散她眼底那点冷静的光。
“回门是一定要回的。沈家不把这场戏唱出来,我怎么知道,除了周妈妈和顾云容,还有谁真在意那半页旧簿上的名字?”
她转过身,看向青禾与忍冬。
“从今日起,听雪院里凡是与回门有关的东西,都要一一记下来。沈家再来人,送什么、说什么、谁来接的、谁看见的,一个都别漏。还有——”
她顿了顿,语气平静得很:“让闻川替我递句话给公子,就说我明白回门这一趟不会太平,但有些人既然非要在我面前把路走绝,我也不打算再给他们留退路。”
青禾与忍冬对视一眼,齐齐应是。
两人退下后,屋里便只剩下她一人。
窗外光影静静落进来,案上的旧账簿与那张当票并排搁着,像两枚沉下去多年、终于被她一点点从泥里捞出来的钉子。她伸手,将那张写着“白玉锁一件、旧簿半册”的当票按在掌心,薄薄的纸边抵着皮肤,微微发刺。
回门。
她原本就打算借这一趟回沈家,亲手把替嫁、嫁妆、旧账这几笔账一并算个清楚。如今看来,倒更好了。
因为她还没回去,有些人便已经先忍不住了。
只是不知,这一场局里,谢循会站到哪一步。
她想到这里,心思才刚转到那人身上,外头便响起许嬷嬷的声音:“夫人,公子回院了。”
沈栖月指尖微微一停,将当票与账簿重新收好,才抬眼道:“请公子进来。”
话音刚落,门帘已被人从外头挑开。
谢循踏着午后的光影走进来,一身玄色窄袖常服,衣摆边缘只压着极细的暗金纹,越发衬得整个人冷峻利落。他大约是刚从外头回来,眉眼间还带着一丝风尘与清寒,一进门,便先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不重,却像什么都已看进去了。
“沈明姝的人来过了?”他问。
不是疑问,更像陈述。
沈栖月心里并不意外。闻川还在听雪院,她这里动静再轻,只要谢循想知道,便不会完全瞒过他。
她也没打算瞒,便点了点头:“来过了。”
谢循走近几步,视线落到她身后的案几上,那里虽已收得干净,可方才摊开的纸页与她未及完全掩住的神色,显然还是留下了些痕迹。
“她说了什么?”他问。
沈栖月抬眸看他。
窗外的光照在他侧脸上,将那轮廓映得格外分明。她忽然觉得,这人当真很适合坐在局外看人,冷冷静静地,像是旁人心里那点弯绕一旦到他眼前,便无处可藏。
她沉默片刻,终究没有把旧账簿、白玉锁的事全部摊开,只道:“她提醒我,回门那日沈家不会安生,还说周妈妈知道一些旧事。”
谢循看了她一眼,仿佛并不意外她会有所保留,只淡淡道:“所以,你想怎么回?”
“自然要回。”沈栖月声音很轻,却没有半点迟疑,“不回,旁人只会说我心虚。回了,才好把有些话当面说清。”
谢循静了静,忽然问:“你怕我被沈家借着你的名头拿来做文章?”
这话来得很直。
沈栖月怔了一下,随即垂眸:“公子本就不喜我与沈家牵连不清。若他们真在回门时借我向公子开口,无论我应与不应,都不算好事。”
谢循看着她,片刻后,忽然极淡地笑了一下。
“你倒记得清。”
这话不像夸,也不像责,只像他终于确认了什么。
而后,他不疾不徐地道:“三朝回门,我会陪你去。”
沈栖月抬起眼。
日光透窗而入,恰好落在他肩头,连那句平静得近乎寻常的话,都像无端压出几分重量来。
“你既知道那边要做局,”谢循继续道,“那就不必担心我会看不出来。至于他们要借你开口——”
他顿了顿,眼底没什么温度。
“也得看他们有没有这个本事,把话递到我跟前。”
屋里一时静了下来。
沈栖月看着他,心里那些方才还细细绷着的线,竟莫名松了一截。
不是因为他这句“我陪你去”里有多少温情,而是因为这句话本身,已经足够稳。
谢循看着她片刻,又淡淡补了一句:
“不过,在去之前,你最好先想清楚。回门这一趟,你到底只是要自保,还是要借着他们递过来的台阶,把沈家的脸彻底按进泥里。”
他说完,没再停留,转身往外间走去。
门帘轻轻一晃,日光跟着颤了颤。
沈栖月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开的背影,耳边却反复回荡着那句——
“你到底只是要自保,还是要把沈家的脸按进泥里。”
她垂下眼,缓缓将掌心收紧。
掌中薄薄一张当票,被她攥得微微发皱。
半晌,她轻轻笑了笑,眼底却一点温度都没有。
自保?
到了这一步,哪还只是自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