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噪音中的形状
决心如火种,但现实的寒风立刻扑面而来。沈听澜知道,她将陈一默的硬盘和U盘带回来,不仅仅是带回了一些声音素材,更是带回了一个亟待处理的、烫手的现实——她接下来的路,该如何与这个“失败者”及其“废墟”产生关联?
她先联系了导师林教授。在电话里,她简要说明了自己提前结束南方项目的原因(创作理念不合),并谨慎地提及,对《妄想代理》项目中关于“故障美学”和城市声音的探索仍有兴趣,希望将其发展为博士论文的一个实践研究方向,可能会与项目原制片人陈一默有一些资料和思路上的交流。
林教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将近半分钟,久到沈听澜以为信号断了。
“陈一默……他现在情况怎么样?”林教授问,没问论文,先问人。
沈听澜如实相告:“项目确认失败了,他在处理善后,看起来……很疲惫。但他给了我一些项目后期的声音资料和他自己收集的城市录音,有些想法很深入,和我想做的方向有关联。”
“嗯。”林教授不置可否,“你确定要继续碰这个?学术界对这类‘失败案例’的关联研究,未必看好。而且,和一个正处于商业失败、可能还背着债务的前制作人走得太近,对你个人的学术声誉,也可能有影响。李哲那边,恐怕也会有话说。”
林教授的话冷静而现实,直指要害。沈听澜握紧了手机:“老师,我明白风险。但我仔细看了那些资料,那不是简单的‘失败案例’。里面有在极端压力下依然坚持的、对真实声音的探索,有对‘噪音’与‘记忆’、‘故障’与‘存在’的思考,这些对我理解声音与社会心理、媒介表达的关系,非常有价值。至于陈一默个人……我认为,在项目彻底失败、他本人最落魄的时候,依然愿意把那些未完成的构想和私人录音分享给我,这份坦诚和信任,比很多光鲜的成功学案例更值得尊重。我想做的研究,是关于‘真实的声音’,如果因为害怕非议就避开‘真实’的人与事,那研究本身就没有意义了。”
她一口气说完,心跳得很快。这是她第一次如此明确、坚定地在导师面前为自己选择的方向辩护,甚至不惜顶撞导师提醒的“风险”。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然后,林教授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没有责备,反而有种奇异的、近似欣慰的复杂情绪。
“看来南方这趟,你也不全是白去。”林教授的声音缓和了些,“既然你想清楚了,那就去做。论文是你的,路也是你的。记住两点:第一,学术上,逻辑要严谨,论据要扎实,别被个人情绪带偏。第二,做人上,分寸要把握好。欣赏一个人的坚持,和卷入一个人的困境,是两回事。你帮不了他,也别让他拖累你。明白吗?”
“明白,谢谢老师。”沈听澜松了口气,心头一暖。导师没有反对,甚至隐晦地表示了支持,这比她预想的最好情况还要好。
“嗯。开题报告尽快拿个新大纲给我。还有,”林教授顿了顿,“你父母那边,找个时间,好好跟他们沟通。别硬来,但也别瞒着。瞒不住的。”
提到父母,沈听澜的心又沉了下去。她知道,这才是最难的一关。
她先给母亲打了电话,没有直接说和陈一默合作的事,只是说自己从南方回来了,博士论文方向有了新的想法,可能会涉及之前那个网剧项目的一些材料,需要做一些调研和访谈。母亲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然后小心翼翼地问:“是……又要和那个陈先生打交道吗?”
“嗯,会有些接触,主要是学术上的。”沈听澜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轻松、公事公办。
“瑶瑶啊……”母亲的声音充满了忧虑,“那个项目不是都黄了吗?那个人……听说赔得很惨,还欠了债。咱们家是正经人家,你一个女孩子,又还在读书,跟这样的人走太近,不好。你李师兄前两天还打电话来,很担心你,说……”
“妈!”沈听澜打断母亲,语气不自觉地加重了些,“我的学术研究,我自己有数。李哲师兄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的事,以后请他不要再过问,更不要再跟你们说些有的没的。”
电话那头传来母亲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似乎被女儿从未有过的强硬态度惊到了。沈听澜压下心头的烦躁和愧疚,放缓声音:“妈,我知道你们担心我。但我不是小孩子了,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陈一默是项目失败了,但他不是坏人,他在专业上有值得我学习的地方。我的论文导师也支持我的方向。你们要相信我,好吗?”
母亲在电话那头哽咽了,没再说什么,只是反复叮嘱她注意安全,按时吃饭,便匆匆挂了电话。
沈听澜握着发烫的手机,心里像压着一块石头。她知道,这只是开始。父亲那边,恐怕会更难。而李哲,果然没有罢休,他的手已经通过“关心”的方式,再次伸到了父母那里。
就在她思考如何与父亲沟通时,一个意想不到的“助攻”来了。
周末,她正在公寓里整理从陈一默那里拿来的声音素材,门铃响了。从猫眼看出去,外面站着两个人——陈一默,还有一个穿着考究、气质精干的中年女人。陈一默看起来比前几天更憔悴了些,但眼神很沉静。那个女人则面带微笑,眼神锐利地打量着门牌。
沈听澜疑惑地打开门。
“沈老师,抱歉冒昧来访。”陈一默开口,声音依旧沙哑,但语气郑重,“这位是赵岚,赵律师,负责处理《妄想代理》项目后续的法律事务。有件事,可能需要你了解一下,也听听你的意见。”
赵律师递上名片,笑容职业:“沈博士,您好。事情有些复杂,可以进去说吗?”
沈听澜侧身让他们进来。房间很小,陈一默和赵律师坐在唯一的双人沙发上,沈听澜搬了把椅子坐在对面。气氛莫名有些正式和凝重。
“是这样,”赵律师开门见山,语速平稳清晰,“我们最近在梳理项目往来账目和合同文本时,发现了一些问题。原平台‘星耀视频’在单方面终止合作并追索前期款项的过程中,提供的部分票据和核算依据存在模糊和不合理之处。同时,我们在核查早期一份三方合作协议时发现,其中关于音乐版权归属和后续使用的条款,存在对你——沈听澜博士,作为音乐设计者——极为不利的潜在风险。该条款在极端情况下,可能被解释为平台方拥有你为该项目创作的所有音乐素材的永久性、无限制免费使用权,甚至包括你的署名权都可能受到不当影响。”
沈听澜愣住了。音乐版权?署名权?她之前只关注创作本身,对这些复杂的法律条款几乎一无所知,签合同的时候也只是大致看了看,觉得有制片方把关,应该没问题。
“这份合同……是当初谁经手的?”她问,声音有些干涩。
陈一默的脸色沉了沉:“是前期的法务,后来离职了。条款埋得很深,当时大家注意力都在投资和播出上,忽略了。我也是最近和赵律师一起捋,才发现这个坑。”他看向沈听澜,眼神里带着清晰的歉意和懊恼,“对不起,这是我的重大失误。差点把你坑了。”
“现在的问题是,”赵律师接过话头,“原平台很可能并不知道这个条款的存在,或者知道了但暂时没打算用。但我们必须未雨绸缪。尤其现在项目黄了,各方都在撇清关系、争取利益,这种有问题的条款就像定时炸弹。陈先生的意思,是必须立刻采取行动,修正这个漏洞,明确你的权益。这需要你的授权和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