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论文要写,学分要修。”沈听澜回答得很快,“但我可能……需要换一种方式去读。林教授知道我提前回来,没多问,只说让我处理好自己的事,再找他谈。至于创作……”她深吸一口气,“我想把《妄想代理》里,那些关于‘故障美学’的尝试,那些没能完全实现的声音设计,重新整理、发展。也许不做成网剧配乐,而是做成一个独立的、实验性的声音项目,或者,只是我博士研究的一部分实践材料。我不知道最终会是什么样子,但我想做下去。用我自己的方式,在我自己的‘框架’内。”
她说完,看着陈一默。这些话,一部分是她在南方时就隐约有的念头,一部分是在刚才等待时清晰成型的,还有一部分,是在此刻面对他,说给他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从而变得更加确定的。
陈一默静静地看了她好一会儿,那目光很深,像是在掂量她话语里的每一个字的分量,也像是在透过她,看着别的什么。然后,他极轻、极缓慢地点了点头。
“挺好。”他只说了这两个字。没有评价,没有建议,没有“你应该怎样怎样”,只是一个简单的、近乎中性的认可——认可她有这个想法,这个权利。
这两个字,却比任何长篇大论都让沈听澜感到一种奇异的支撑。那不是来自前辈的指导,不是来自保护者的安排,而是一种同等的、在废墟边缘相遇的旅人之间,对彼此“继续走下去”这个决定本身的、最低限度却也最坚实的尊重。
“那个……”沈听澜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口,“项目后期,真的……一点希望都没有了吗?哪怕是换个方式,比如……”
陈一默摇了摇头,那动作里带着沉重的、不容置疑的否定。“版权、债务、合约……一团乱麻。就算有人想接,也理不清。它已经死了。”他说得很平静,是接受了事实后的平静,“我现在做的,就是尽量让它死得好看点,少拖累点人。”
“那……你呢?”沈听澜问,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
陈一默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她会问这个。他垂下眼,看着桌上油腻的纹路,半晌,才低声道:“我?处理完这些烂摊子,可能……会离开这个行业一段时间。累了。也欠了不少钱,得想办法还。”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没有一点温度,“至于以后……再说吧。”
离开这个行业。沈听澜心口一窒。那个曾经在会议室里,冷静、锐利、哪怕在妥协中也要守住核心表达的制作人,那个能深夜与她探讨“清澈与刺痛”的男人,最终要被这个行业耗尽、驱逐了吗?
她想说点什么,安慰,或者鼓励,却发现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她只是看着他,看着他在油腻灯光下显得格外憔悴的侧脸,看着他握着茶杯的、指节分明却不再稳定的手。
“对了,”陈一默忽然想起什么,从随身的旧背包里掏出一个移动硬盘,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你走之后,我又陆陆续续整理了一些东西。包括最后那几集粗剪的画面,和你之前做好的、以及我后来自己瞎折腾的一些声音小样,还有我的一些不成形的想法笔记……乱七八糟的。本来想着,万一……算了,没什么万一。你拿去吧,如果你说的那个独立项目有用得着的地方。就当……留个纪念,或者,废料利用。”
沈听澜看着那个黑色的、小小的硬盘,感觉它有千钧重。这里面装的,不仅是一些音频和视频文件,更是一个失败项目最后残存的、尚有余温的骨血,是一个理想主义者倾家荡产后,留下的、不成形状的遗物。
她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硬盘外壳,然后,慢慢握住。很轻,又很沉。
“谢谢。”她低声说。
陈一默摇摇头,没说话,只是又点了一支烟。烟雾升起,模糊了他疲惫的眉眼。
小店里的喧嚣依旧,羊汤的热气还在袅袅上升。窗外的天彻底黑透了,寒风呼啸。
但在这方油腻的小桌旁,在失败的苦涩和未来的茫然之间,在坦诚的剖白和无声的交付之中,某种东西似乎被打破了,又似乎,有什么新的、极其微弱却坚韧的东西,正在悄然滋生。
不是希望,不是承诺,甚至不是明确的合作。
只是一种确认——确认彼此都曾真实地投入过,痛苦过,失败过。确认在废墟之上,依然有人愿意弯下腰,捡拾那些尚未完全冰冷的灰烬,试图看看,里面是否还藏着,一丝火星。
这就够了。对于这个寒冷的夜晚,对于这两个刚刚从各自孤岛挣扎上岸的、狼狈不堪的灵魂来说,暂时,就够了。
(第二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