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静默的序章
北方的空气干冷刺骨,带着熟悉的、属于庞大城市的灰尘与秩序的味道。沈听澜拖着简单的行李走出机场,深吸了一口,冷冽的空气刺痛鼻腔,却让她混沌的头脑为之一清。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具体的归期。提前结束南方项目的后续事宜,由林教授出面与那边学院沟通,处理得迅速而低调。李哲在她挂断电话后,又发来过几条长长的消息,从痛心疾首的“规劝”,到语带威胁的“提醒”(提及她父母可能会有的失望,以及她在学术圈可能的“不良记录”),最后是冷冰冰的、公式化的“祝好”。沈听澜没有回复,只是平静地将他所有的联系方式拖进了黑名单。切断,需要彻底的决心。
父母那边,她在决定回去的第二天,打了电话。没有长篇大论的解释,只是说南方的项目与自己的创作计划不太契合,决定先回北京完成博士论文,同时也想处理一些之前未了的个人工作。母亲的担忧几乎要溢出听筒,父亲在沉默后,只沉沉地问了一句:“你想清楚了?不后悔?”
“想清楚了。可能会很难,但我不后悔。”沈听澜回答得异常平静。那平静似乎传递了过去,父母没有再激烈反对,只是反复叮嘱她注意身体,有事一定要跟家里说。沈听澜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平静,风暴可能还在后头。但她已不再恐惧。
此刻,站在北京冬日的天空下,她知道自己要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
她没有回家,而是直接打车去了“星途影业”大楼。出租车停在熟悉的街角,她隔着车窗,望着那栋不算起眼的建筑。它看起来和离开时没什么两样,依旧忙碌,依旧沉默。但沈听澜知道,里面可能已经天翻地覆。
她付钱下车,站在楼下,仰头望了一会儿。寒风卷起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脑内一片奇异的空白,没有播放任何关于“归来”、“面对”、“残局”的BGM,只有心脏在胸腔里沉稳而有力地跳动,一下,又一下。
她走进大堂,前台换了人,不认识她。她说明来意,想找《妄想代理》项目组的陈一默制作人。前台小姑娘查了一下内部通讯录,露出有些为难的神色:“《妄想代理》项目组……好像已经解散了。陈总他……最近也不常来公司。”
果然。沈听澜心里最后一丝侥幸也熄灭了。但她面色未变,只是问:“那您知道他大概什么时候会来,或者怎么可以联系上他吗?我姓沈,之前是这个项目的音乐指导,有些工作上的后续需要交接。”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公事公办。
前台犹豫了一下,或许是她看起来太冷静,不像是找麻烦的,便低声道:“陈总好像在处理一些……财务和合约的善后,挺忙的。他有时下午会过来,但时间不定。要不您留个联系方式,我看到他帮您转达?”
“不用了,谢谢。我就在那边等一会儿。”沈听澜指了指大堂一侧的休息区。她不想留下联系方式,不想给陈一默拒绝或回避的机会。她要在这里,面对面地,做一个了结,或者说,一个开始。
休息区很冷清。沈听澜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从包里拿出笔记本电脑,却没有打开。她只是静静地坐着,看着大堂里偶尔进出的人。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下午的阳光透过玻璃幕墙,在地面上移动着冰冷的光斑。
她想起第一次来这里开会时的紧张,想起和陈一默在会议室里为了一个“故障”音效争论,想起深夜工作室里一起调试音频的专注,想起他发来的雨声音频,想起他最后那封冷静告别的邮件……无数画面和声音碎片在脑海中闪过,最后都沉淀为一片深沉的寂静。
等待漫长而煎熬,但沈听澜的心却奇异地越来越平静。她不再去想见面后该说什么,不再去预设他的反应。她只是在这里,等待着,像一个终于走到终点的旅人,平静地等待着揭开最后的谜底,无论那谜底是更深的废墟,还是……一线未曾预料的微光。
就在她以为今天可能等不到的时候,一个熟悉的身影从电梯间走了出来。
是陈一默。
他穿着一件看起来穿了很久的黑色羽绒服,头发有些凌乱,下巴上是没刮干净的胡茬,眼下是浓重的阴影。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正低头快步走着,浑身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疲惫与低气压。几个月不见,他瘦了很多,也憔悴了很多,那种曾在会议室里游刃有余的从容消失殆尽,只剩下被重担压到极限的紧绷。
沈听澜站起身,喉咙有些发紧。她看着他走向大门,在他即将推门出去的瞬间,出声叫住了他:
“陈导。”
陈一默的脚步猛地顿住,背影僵硬了一瞬,然后,他极其缓慢地转过身。
当他的目光落在沈听澜脸上时,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先是闪过一片茫然的空白,仿佛无法将眼前这个真实存在的人,与记忆或任何预期对接。随即,那茫然被巨大的惊愕取代,瞳孔微微收缩。再然后,惊愕褪去,浮上来的是一种复杂的、沈听澜无法完全解读的情绪——有诧异,有疲惫,有一丝几不可察的震动,或许还有一点……了然的苦涩?唯独没有她预想中可能会有的愤怒、责备或冷漠。
他就那样站在那里,隔着几步的距离,静静地看着她,看了好几秒钟。大堂里流动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沈老师,”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语气平静,甚至有些过于平静了,“你怎么在这里?”
“我刚从南方回来。”沈听澜走向他,在距离他一步远的地方停下。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和咖啡的苦涩气息。“听说项目不太顺利,我……有些未了的事情,想当面跟你聊聊。关于之前的工作,也关于……别的。”
陈一默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那双疲惫的眼睛深处,似乎有什么极快的东西掠过,又迅速隐没。他扯了扯嘴角,像是想笑,却没笑出来,只形成一个有些古怪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