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分岔的声轨
周五下午,沈听澜正在工作室里反复调试那段加入水流声的静音戏。她已经修改了第七版,试图在陈一默所说的“平台框架”与自己的“不违心”之间找到更精确的平衡点。水流声的强度、出现的时机、混响的程度——每一个参数的微调都像是在走钢丝,稍有不慎就会滑向虚伪的温情或冰冷的说教。
手机在桌上震动起来,屏幕上显示着“妈妈”。
沈听澜看了眼时间,下午三点。母亲通常不会在这个时间点打电话,除非有急事。她摘下耳机,接起。
“瑶瑶……”电话那头传来母亲的声音,虚弱、颤抖,带着极力压抑的哭腔,“你、你能不能……回来一趟?”
沈听澜的心猛地一沉:“妈,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我……我没事,”母亲的声音断断续续,背景音里有医院的广播声,“是你爸……他今天在学校上课,突然头晕,从讲台上……摔下来了。现在在医院,刚做完检查,医生说、说是脑供血不足,血压太高,要住院观察……”
沈听澜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握着手机的手指瞬间冰凉。“哪个医院?情况严重吗?医生怎么说?”
“市一院,心脑血管科。医生说暂时没发现脑出血,但血压太高,很危险,必须住院控制。你爸他不肯,说要回家,说工作……”母亲的声音哽咽了,“瑶瑶,妈妈心里慌,你爸的脾气你知道,我劝不住他……”
“妈,你别慌,我马上订票回去。”沈听澜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你就在医院陪着爸,哪儿也别去,我到了直接去医院找你们。把病房号发我。”
挂断电话,沈听澜的手还在微微发抖。她深吸几口气,打开购票软件。最近一班高铁是晚上七点半,到达老家所在的城市是晚上十一点。她快速订了票,然后回家开始收拾东西。
笔记本电脑必须带,充电器,几件换洗衣物,布丁的狗粮和用品……她动作机械而迅速,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父亲的身体一直不算太好,高血压是老毛病,但这次直接从讲台上摔下来……她不敢深想。
收拾到一半,她忽然想起什么。她拿起手机,找到陈一默的聊天窗口。
“陈导,家里有急事,父亲突发疾病住院,我需要立刻回老家一趟。归期未定。第五集的修改我已经做了几个版本,如果需要可以先发你。后续工作我会尽量在线上跟进,但可能会有延迟。抱歉。”
消息发出后,她盯着屏幕,等待着。心里那根紧绷的弦让她无法平静地继续收拾。
几分钟后,陈一默的电话直接打了过来。
“沈老师,情况严重吗?”他的声音里带着关切,背景音有些嘈杂。
“还不清楚,要回去看了才知道。已经订了晚上的票。”
“好,工作的事你别管,先照顾好家里。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跟我说。”陈一默语速很快,但很清晰,“第五集的修改不急,平台那边我会去沟通。你把心思放在家人身上。路上注意安全。”
“谢谢。”沈听澜低声说,心里那根弦稍微松了一丝。
“客气什么。对了,”陈一默顿了顿,“你父亲的病情,如果需要找专家或者转院,我在你老家那边有些医疗资源,可以帮忙问问。”
“暂时不用,谢谢。我先回去看看情况。”
“好,保持联系。”
挂断电话,沈听澜感到一丝复杂的慰藉。陈一默的反应干脆、实际,没有多余的客套,但每一句都落在实处。他没有问她什么时候能回来工作,没有提项目的压力,只是让她先顾家里。
她打开电脑,将第五集修改的几个版本文件打包,发到了陈一默的邮箱,附言简要说明了每个版本的特点和她的倾向。然后,她关掉电脑,继续收拾行李。
出门前,她给《哑河》的导演发了封简短的邮件,说明家中突发急事,需要离开几天,后续的沟通可能会有延迟,抱歉。对方很快回复,表达了关心,并让她先处理家事,工作不急。
牵着布丁下楼,将它暂时寄养在小区里一家熟悉的宠物店。布丁似乎察觉到什么,不肯进笼子,拼命用湿漉漉的鼻子蹭她的手。沈听澜蹲下身,抱着它毛茸茸的脑袋,把脸埋进它温暖的颈窝里,深呼吸了好几次,才勉强压住眼眶的酸涩。
“乖,我过几天就回来接你。”她低声说,然后狠下心,转身离开。
高铁在夜色中飞驰。车窗外的城市灯火迅速后退,变成一片模糊的光带。沈听澜靠窗坐着,戴着耳机,但里面没有播放任何音乐。她只是需要一点隔绝,一点安静。
脑内一片空白。没有BGM,没有焦虑的白噪音,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也许是事情发生得太突然,所有的情绪反应都还来不及涌上来。
她打开手机,看着母亲发来的病房号,和一条简短的消息:“你爸睡了,血压暂时稳住了。你别急,路上小心。”
她回:“嗯,快到了联系你。”
然后,她点开了和李哲的对话框。自从上次通话后,他们没再联系。犹豫了片刻,她还是发了一条消息:“师兄,我父亲突发疾病住院,我今晚回老家。最近工作上的事,可能无法及时跟进,见谅。”
消息发出后不到一分钟,李哲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听澜,怎么回事?伯父情况严重吗?”他的声音充满焦急的关切。
“还不确定,脑供血不足,高血压。已经住院了。”
“市一院?我二叔是那家医院的副院长,心脑血管科的主任我也熟。需要我打个招呼吗?让专家多看顾一下。”
“暂时不用了,师兄,谢谢。我先回去看看情况。”
“你别跟我客气。这样,我马上给我二叔发个信息,让他跟科室打个招呼,多关照一下。你一个人回去,又是晚上,路上千万小心。到了给我发个消息,报个平安。”李哲的语气不容拒绝,“工作上你完全不用担心,我跟陈一默那边也会打个招呼,让他多体谅。你现在最重要的是照顾好伯父伯母,别的事都不要想。”
“真的不用麻烦……”
“不麻烦,举手之劳。听澜,这种时候,别一个人硬扛。记住,师兄在这儿。”李哲的声音温和而坚定。
挂断电话,沈听澜看着窗外飞逝的黑暗,心里五味杂陈。李哲的“帮助”总是来得如此及时、如此周全,甚至提前帮她打点好了“陈一默那边”。可她感受到的不是温暖,而是一种被无形之力包裹、安排的轻微窒息感。他的关怀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而她此刻,没有力气挣脱。
晚上十一点二十分,沈听澜拖着行李箱,匆匆走进市一院住院部大楼。消毒水的味道混合着夜晚的凉意扑面而来。她找到心脑血管科的病房,在走廊尽头看到了母亲。
周雅琴坐在病房外的长椅上,背微微佝偻着,手里攥着一张纸巾。几天不见,她似乎一下子老了许多,眼角的皱纹在走廊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刻。
“妈。”沈听澜快步走过去。
周雅琴抬起头,看到女儿,眼睛瞬间红了,但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瑶瑶,你来了。”
“爸呢?”
“刚睡着,护士给用了点药。”周雅琴拉着女儿的手,冰凉,“血压暂时降下来一点,但医生说很不稳定,情绪不能激动,要绝对静养。你爸他……唉。”
沈听澜透过病房门上的玻璃窗看向里面。父亲沈建国躺在病床上,闭着眼睛,脸色苍白,鼻子上插着氧气管,手背上打着点滴。那个平日里总是腰板挺直、神情严肃的男人,此刻看起来虚弱而苍老。
她的心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医生怎么说?到底什么原因?”她低声问。
“劳累过度,压力大,作息不规律,老毛病了。”周雅琴抹了抹眼角,“这次是给研究生上大课,站了快两小时,讲到一半突然就说头晕,然后就……”她的声音哽住了,“瑶瑶,妈妈真的怕。你爸这脾气,谁劝都不听,学院里的事、带学生、写文章……他样样都要强。这次住院,还不知道能不能让他好好休息。”
沈听澜沉默地听着。父亲要强,她比谁都清楚。也正是这份要强,让他对她选择的道路如此不满和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