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会上,我的话可能说重了。”他声音低了些,看着她的眼睛,“你的专业和坚持,我一直很清楚,也很看重。没有你前面的那些‘冒险’设计,这个项目一开始就立不住。但现在这个局面……希望你能理解我的难处。项目不能死在我手里。”
沈听澜看着他眼下的青黑和下巴上新冒出的胡茬,那句“我理解”在嘴边打了个转,最终变成:“嗯,明白。项目需要活下去。”
她的平静似乎让陈一默有些意外,他仔细看了看她的脸,似乎想找出些别的情绪,但沈听澜只是安静地回视。
“第四集闪回戏的修改,”他换了个话题,语气恢复公事公办,“按我们上次沟通的方向,进度如何?新平台的人下周可能要来看一些关键片段,那场戏很重要,需要尽快定稿。”
“在做,今天能出修改后的小样。”沈听澜回答。她没有说,她按照“忧伤的模糊记忆”方向修改的版本,听起来多么温吞无力,完全失去了最初那版撕裂般的痛感。
“好。辛苦了。”陈一默点点头,迟疑了一下,又补充道,“另外,平台变动的事,还在保密阶段。尤其是对媒体,以及……无关的外部人员。现在人心不稳,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让情况更糟。你知道的。”
沈听澜抬起眼。他这是在叮嘱,还是在防范?李哲那张总是带着洞察一切神情的脸,和那条“听说你们项目有些波动”的消息,突兀地跳进她脑海。
“我明白。”她说,声音没有任何波澜。
陈一默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手机再次急促地震动起来,他瞥了一眼屏幕,脸色微变,对沈听澜匆匆说了句“抱歉,急事”,便转身快步走到窗边,压低声音接起了电话。
沈听澜没有再停留,拎起包,推开厚重的会议室门。外面办公区的嘈杂人声涌了进来,与身后隐约传来的、陈一默那压抑着焦灼的嗓音形成割裂的两个世界。
她走向电梯,步履平稳,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心里某个地方,正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无声地冷却、下沉。
回到家,她关上门,将喧嚣隔绝在外。她坐在电脑前,看着屏幕上那段已经被“优化”得面目全非的闪回戏音频,那个尖锐的、象征创伤入侵的吱呀声,被替换成了沉闷的、安全的木头收缩声。她按下播放键。
温吞的、忧伤的、充满“设计感”的声音流淌出来。它不刺耳,不难听,甚至有点“高级”。但它也不再是那把能刺破虚假平静的匕首,它成了一层朦胧的、哀伤的纱,轻轻覆盖在伤口上。
很安全。很正确。很……平庸。
沈听澜关掉音频,摘下耳机。脑内一片空茫的寂静,连往常作为背景存在的白噪音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冰冷的、近乎虚无的疲倦,从骨头缝里渗出来。
手机屏幕亮起,是李哲发来的新消息,这次是一篇分析视频平台最新内容策略的行业文章链接,附言:“行业风向变化快,及时了解很重要。‘橙子视频’最近在寻找有‘思想性’和‘精品相’的项目,或许是个机会。如有需要,我可帮忙引荐其内容部负责人。”
他没有再提“听说波动”,但每个字都指向那个漩涡中心。他消息之灵通,令人心惊,也令人不适。
沈听澜没有点开链接,也没有回复。她只是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
她重新打开电脑,但这次,她没有点开《妄想代理》的任何文件。她点开了《哑河》发来的那几张黑白分镜草图,和那段没有声音的粗剪片段。失聪的女孩将手掌浸入冰凉的河水,闭上眼睛,用皮肤“聆听”水流的力量和方向。风吹过麦田,麦浪起伏的痕迹,在她眼中便是风的形状与歌声。
没有台词。没有配乐。只有最原始的画面,和最本真的、试图超越听觉的“聆听”。
这是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安静,艰难,充满未知,也许根本没有“平台”会青睐。但在此刻,这片被妥协、算计、生存压力所填满的、令人窒息的“噪音”海洋里,那个无声世界的邀请,像海底的一束微光,冰冷,幽深,却清晰地映照出她内心某种未曾熄灭的、对纯粹表达的渴望。
她新建了一个空白文档。不是为了任何项目,任何平台,任何人。
她只是打开录音软件,调整好麦克风,然后闭上眼睛,开始记录:
自己平稳却稍显急促的呼吸声。
手指无意识划过木制桌面的、细微的沙沙声。
窗外遥远城市永不疲倦的、混沌而恒定的底噪声。
甚至,布丁在角落狗窝里翻身的、窸窣的摩擦声。
没有BGM赋予意义,没有“故障”设计理念,没有“优化调整”的指标。
只有存在本身发出的、最原始的声音。粗糙,真实,未经任何“翻译”。
像在深海挣扎许久的人,在即将力竭的瞬间,不再试图浮向嘈杂的水面,而是转身,潜入更深的、万籁俱寂的黑暗,去聆听,
那属于自己的、未被任何外界旋律覆盖的,
心跳,与寂静。
(第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