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台词,没有传统配乐,只有大量的环境音、呼吸声、心跳、以及各种物体摩擦碰撞的细微声响。这正是她之前在实验作品里试图探索的领域——声音的边界,聆听的另一种可能。
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回复:“有兴趣。请发详细需求和可提供的预算范围至邮箱。”
点击发送后,她感到一种久违的、微弱的悸动,像在黑暗的隧道里走了很久,忽然瞥见前方极远处的一点微光,虽然不确定那是否是出口。
周末,她回了一趟音乐学院,去图书馆查一些关于听觉心理学和声音景观理论的资料,为《哑河》的可能性做准备,也下意识地想从那个让她感到压力和妥协的剧组氛围中暂时抽离。
在图书馆僻静的角落,她遇到了李哲。他正和几个教授模样的人从研讨室出来,谈笑风生。看见她,李哲眼睛一亮,和同伴打了个招呼,便走了过来。
“听澜,这么巧。”他笑容温和,打量着她,“来查资料?脸色怎么还是不太好,项目太累了?”
“还好。查点东西。”沈听澜合上手里的书。
“还在为那个网剧忙?”李哲自然地在她对面坐下,语气关切,“听说平台最近对这类小众剧集的审核和导向收紧了,很多项目播出都遇到困难。你们那个《妄想代理》……没什么问题吧?”
沈听澜抬起眼,看着李哲镜片后那双永远显得理智而了然的眼睛。他知道?还是猜测?
“不太清楚制作层面的事,我只负责声音部分。”她避重就轻。
“那就好。”李哲点点头,像是放心了,“专注创作是对的。不过也要注意,别把太多精力耗在不确定的项目上。你的才华和时间,都很宝贵。”他顿了顿,像是随口提起,“对了,林教授前天跟我通电话,还问起你比赛作品的情况,挺关心的。他也提到,看你最近气色不佳,有点担心你被外面那些杂事分了心,影响了根本。”
导师的关心,通过李哲传达过来,裹着一层无形的压力。
“谢谢导师和师兄关心,我会注意。”沈听澜站起身,准备离开。
“听澜,”李哲也站起来,看着她,眼神变得深邃了些,“有时候,人会被眼前的一些……看似新鲜有趣,实则充满不确定性的东西吸引,这很正常。但走得远了,别忘了回头看看,哪里才是坚实的岸。无论你遇到什么困难,需要帮助,随时可以找我。师兄永远是你这条路上的……同路人。”
他的话语温和,姿态恳切,但每个字都仿佛在强化那条“正统”轨道的引力。沈听澜看着他,忽然清晰地意识到,李哲、导师、甚至她的父母,他们构成了一个稳固的、价值观同质的系统。这个系统认可她、期待她,也会在她偏离时,以“关心”和“帮助”之名,不动声色地将她拉回。
而她目前所踏足的《妄想代理》的世界,以及那个刚刚发出微弱邀约的《哑河》的世界,充满未知、风险,和可能不被理解的“噪音”。
“谢谢师兄,我先走了。”她微微颔首,抱着书离开了。
走出图书馆,傍晚的风带着凉意。她慢慢走在回公寓的路上,脑海里交替回响着陈一默那句“这不是艺术电影”,李哲那句“哪里才是坚实的岸”,以及《哑河》简介里那句“重新听见世界”。
手机震动,是陈一默在工作群里@所有人:“下周一上午九点,紧急会议,商讨项目后续调整事宜,全体主创务必到场。地点:公司大会议室。”
紧急会议。项目调整。
沈听澜停下脚步,站在车水马龙的街边。霓虹灯次第亮起,将她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各种声音——喇叭声、人声、商店音乐——汹涌而来,但她脑内的BGM系统,却陷入了一种奇怪的、类似信号被干扰的“沙沙”声,像是在无数频率之间摇摆,找不到一个稳定的调。
她抬起头,望向城市上空那方被灯光映成暗红色的夜空。
岸在身后,充满关怀的引力。
而前方,是迷雾笼罩的、传来各种未知声响的海。
她该,转向何方?
(第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