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小会议室时,人已经到了一些。导演老胡、陈一默、后期主管、音效师都在。陈一默正低头看着一份文件,听见声音抬起头,目光先落在沈听澜脸上,停留了一瞬,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然后才看向她身后的林薇,点了点头。
“人都齐了,开始吧。”老胡敲敲桌子,“时间紧,直接看片,有问题当场说。”
会议室的灯暗下来,大屏幕上开始播放《妄想代理》第一集带有临时音轨的粗剪版本。沈听澜强迫自己集中精神,耳朵捕捉着每一处声音细节,与自己昨晚调整过的版本进行比对。
前半段很顺利,她调整的部分基本都准确对位,几处“故障”设计的效果也得到了导演的初步肯定。但播放到林薇有争议的那段“刮擦噪音”修改处时,陈一默按下了暂停。
“这里,”他用激光笔指着画面,“按沈老师修改后的版本,噪音持续时间缩短了0.3秒,高频部分做了柔化。薇薇,你觉得这个程度,表演和情绪衔接上OK吗?”
林薇身体微微前倾,专注地看着屏幕,几秒后点头:“嗯,这个版本好多了。虽然还是有点突兀,但至少不会让我表演时瞬间出戏。观众的感受应该也会更顺畅。”
沈听澜沉默地听着。昨晚调整时,她几乎是在用显微镜操作,那0.3秒和特定的滤波参数,是她能接受的底线,再退,就失去设计意义了。此刻听到林薇的评价——“不会瞬间出戏”、“更顺畅”——她心里并无多少妥协后的释然,只有一种冰冷的清醒:在“顺畅”与“力量”之间,这个项目目前选择了前者。
“沈老师觉得呢?”陈一默看向她。
“可以。”沈听澜只说了两个字。
陈一默看了她一眼,没再多说,继续播放。
会议进行到后半,讨论越来越技术性,涉及终混时的电平平衡、空间感营造、特殊音效的响度控制等。沈听澜虽然疲惫,但凭借扎实的专业知识,依然能清晰表达自己的意见,并与后期人员有效沟通。陈一默大部分时间在听,偶尔插入一两个关键问题,或做出决策。
当讨论到第三集结尾,女主角在雨夜中幻觉听到童年音乐盒旋律的段落时,沈听澜详细解释了她如何用极其微弱、失真的音色处理,营造那种“似真似幻”、“来自记忆深处”的感觉。导演老胡听得频频点头。
“这个感觉抓得准!”老胡赞道,“就是要这种好像有,又好像没有,勾着人心里发酸的味道。一默,你当初坚持要找学院派的高手来,眼光不错!”
陈一默笑了笑,目光再次扫过沈听澜,这次带着明确的赞许:“沈老师是专业的。”
林薇也笑着附和:“是啊,这段音乐盒的设计真的很妙,我每次听到这里,情绪都特别到位。”
气氛似乎缓和了一些。然而,就在会议接近尾声,讨论最后的日程安排时,陈一默的手机震动起来。他看了一眼屏幕,眉头微皱,对众人说了声“抱歉,接个急电”,便起身快步走出了会议室。
会议暂停,大家稍作休息。沈听澜起身去倒水。饮水机在会议室外的走廊转角。她端着水杯往回走时,无意中瞥见安全通道虚掩的门后,陈一默背对着门口正在讲电话。走廊很安静,他压低了的声音隐约传来,带着明显的焦灼:
“……我知道时间紧,但临时换平台谈何容易?对,我知道那边流量大,可他们的条件……林薇知道这事吗?……先别跟她说,我想想怎么处理……投资方那边我去沟通,关键是……”
后面的话听不清了,似乎是对方在说。沈听澜无意偷听,正要走开,却听见陈一默最后提高了些许音量的半句话:“……无论如何,项目不能停!演员的合同、后期的档期,都耗不起!……好,等我消息。”
他挂断了电话,站在原地,抬手用力捏了捏眉心,背影透着沉重的疲惫和压力。
沈听澜悄然退回了会议室。她坐回自己的位置,看着面前摊开的笔记本,上面是她为后续工作列出的要点,但那些字迹似乎有些模糊。
临时换平台?投资方沟通?项目不能停?林薇不知道?
这些零碎的词句拼凑出一个她之前未曾深想的局面:《妄想代理》这个项目,恐怕远不止是创作上的挑战,更面临着严峻的生存压力。而陈一默独自扛着这些,连林薇似乎都不完全知情。他凌晨三点还在发工作通知,刚才会议中看似游刃有余,实则可能已是焦头烂额。
她忽然想起林薇在电梯里说的话:“有时候看他为了协调这些事忙得焦头烂额,我都替他累。” 当时她觉得那话里有话,此刻却品出了一丝或许真实的担忧。也想起了自己日记里的疑问:“陈一默的‘保护’与‘尊重’,是否总有前提?”
他的前提,或许就是“项目必须进行下去”。为此,他可以私下拜访她的导师以消除潜在麻烦,可以协调她和林薇之间的创作分歧寻求妥协,也可以在她明显疲惫时提议推迟会议、甚至来接她——只要这些不妨碍项目推进。
这很合理。他是制作人。沈听澜对自己说。可心底某个地方,却因为看清了这份“合理”背后的、冰冷的项目逻辑,而泛起一丝微弱的凉意。
陈一默很快回到了会议室,神色已恢复平静,只是眼底的红血丝更明显了些。“继续吧。”他坐下,语气如常。
会议在中午十二点半结束。大家陆续离开。沈听澜收拾东西时,陈一默走了过来。
“下午没什么紧急事了,你回去好好休息。”他看着她说,语气是肯定的,“脸色太差了。”
“嗯。”沈听澜应道,没有看他。
“对了,”陈一默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昨晚……谢谢你。在那种情况下按时完成,还保证了质量。”
“分内事。”沈听澜拎起包,走向门口。
“沈听澜。”陈一默叫住她。
她停在门口,回头。
陈一默看着她,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挥了挥手:“路上小心。到家发个消息。”
“……好。”
走出大楼,正午的阳光有些刺眼。沈听澜眯起眼睛,站在路边等车。手机震动,是母亲回了消息:“你爸下午研讨会结束,我们晚上六点的火车回去。你忙你的,不用管我们。自己注意身体,比赛交了就好,别多想。橙子记得吃。”
简洁,克制,带着距离的关心。和她与陈一默之间,此刻似乎有种微妙的相似。
车来了。沈听澜坐进后座,报出地址。车子汇入车流,她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城市街景。
疲惫感重新汹涌而来,将她淹没。但在意识的缝隙里,清晨林薇递来的那杯拿铁,会议室里陈一默接电话时疲惫的背影,母亲微信里那句“别多想”,还有自己心底那一丝悄然滋生、又迅速被理智压下的、对“前提”和“界限”的清醒认知,如同几道颜色不一的光束,交织在一起,在她困倦的脑海里,投下了一片复杂难言的阴影。
信任尚未崩塌,但第一道审视的裂痕,已无声浮现。
而在裂痕的彼端,光与暗的界限,开始变得模糊。
(第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