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澜,我在这所学校教了三十多年书,听过成千上万份学生作品。安全的、优美的、技术精湛的、充满巧思的,太多了。多到有时候,我闭上眼睛,都能预判出下一小节会出现什么和弦,下一个乐章会如何展开。”他声音里透出一丝淡淡的倦意,“但像这样……敢把这么‘不成形’、甚至‘冒犯’听觉的东西,如此直白地端到导师面前的,这些年,很少。”
沈听澜完全愣住了,大脑一片空白。预想中的严厉斥责、勒令删除、重申纪律并未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从未在导师脸上看到过的、近乎困惑的坦诚。
“当然,”林教授的语气重新变得务实而冷静,甚至带着一丝斩钉截铁,“这东西,绝对、绝对不能作为‘城市之声’比赛的作品提交上去。你如果敢交,评委会那几位老先生能气得当场拂袖而去,然后你的名字,连带我的名字,未来几年都会在圈子里成为不懂规矩、离经叛道的笑谈。”
现实的冰冷壁垒,依旧矗立在那里。
“那……您的意思是?”沈听澜的声音有些发虚。
“我的意思是,”林教授站起身,缓步走到窗前,背对着她,望向窗外郁郁葱葱的校园,“《城市意象》,作为你的正式参赛作品,修改好最后几处配器上的小问题,提交。它会为你赢得你此刻需要的认可、分数和通往下一个阶段的通行证。”
他停顿了片刻,阳光给他花白的头发镀上一层淡金。
“而这个,”他没有回头,只是抬手,向后指了指屏幕上那片狂野的波形,“把它做完。不要考虑比赛章程,不要考虑评委口味,不要考虑你父母的期待,甚至暂时不要考虑我。就按照你心里最真实、最野蛮、最不顾一切的想法,把它完成。然后,把它锁进抽屉里,或者,如果你胆子够大,找个小众的、真正愿意听点不一样声音的地方,放给极少数人听。”
他转过身,逆光的面容显得有些模糊,但眼神却异常清晰。
“它是颗种子,听澜。一颗很野、很难看,但或许生命力很强的种子。但它现在不适合被播种在‘城市之声’那块精心修整过的花圃里。你需要先用《城市意象》那样的作品,去赢得一片属于你自己的、稍微宽松一点的土壤,积累一些阳光和水分,站稳脚跟。然后,在未来的某一天,也许是很多年后,你再决定是否要把这颗种子拿出来,种下去,看看它到底能长出什么。”
他走回书桌后,重新坐下,目光平和地看着有些不知所措的学生。
“搞创作的人,心里都得偷偷养着点不合时宜的东西。有人管它叫灵感,有人管它叫心魔,我叫它‘怪兽’。你得学会喂养它,但又不能太早把它牵出来吓人。明白我的意思吗?”
沈听澜怔怔地点头,又摇头,心绪纷乱如麻。导师的话像一把钥匙,猛地插进她心里某个锁孔,转动了,但打开的并非一条清晰的道路,而是一个更庞大、更幽深、更让她不知所措的空间。她的实验被默许了,甚至被赋予了一个“怪兽”的代号,但同时被明确告知:必须隐藏,必须等待。
“好了,”林教授挥挥手,恢复了平常督导论文时的干练语气,“《城市意象》的钢琴声部,第134小节到142小节,织体太满,抢了中提琴和大提琴的对位线条,改清淡些。弦乐在高潮段的力度对比可以再夸张一点。改好发我终版。至于你外面那个项目……”他略一沉吟,“把握好分寸。既要有收获,也别陷得太深。你的根本,还是在这里。”
沈听澜抱着仿佛重了几斤的笔记本电脑,脚步有些飘忽地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空旷无人,阳光透过尽头的彩绘玻璃窗,在地上投下斑斓却冰冷的光影。导师的话语在脑海中轰鸣回响,与《城市采样实验》里那些粗粝的声响古怪地混合在一起。
“怪兽”……“种子”……“赢得土壤”……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连续两次,来自不同的人。她背靠着冰凉的大理石墙面,慢慢掏出来。
第一条是陈一默:“天台戏修改版通过了,老胡夸那个玻璃碎裂的点加得精准。第三集粗剪出来了,有几处音画节奏需要微调,方便的话晚上来工作室?我们可以边看边聊,顺便吃点东西。”
第二条是李哲:“听澜,沙龙的最终通知和详细日程发你邮箱了。周五晚七点,地点在蓝顶艺术中心顶层花园。刘主编、赵理事都会到场,机会非常难得。请务必确认出席,我需要提前报备名单。”
两条信息,像来自两个平行世界的召唤,带着截然不同的温度和期待,同时挤压着她的屏幕,也挤压着她尚未平复的神经。
一边是那个允许甚至鼓励她释放“怪兽”一角的、充满不确定但也充满创作自由的“故障”世界,伴随着深夜工作室里专注的讨论和或许存在的、简单食物带来的暖意。另一边,是那个提供“土壤和阳光”的、光鲜亮丽却规则森严的“正统”世界,伴随着觥筹交错、精准的寒暄和通往“成功”的潜在阶梯。
布丁在家里等她,该喂了。《城市意象》的钢琴声部亟待修改。剧组的工作要求明确而具体。沙龙的邀请带着无形的压力。
疲惫感不是来自□□,而是来自精神深处那种被反复拉扯、几乎要撕裂的张力。每一个选择都似乎指向某种未来,每一个“是”都意味着对另一个可能的“否”。她感到自己站在一个无形的十字路口,四面八方都有风吹来,却不知哪一股风会将她带往想去的地方。
她在空荡的走廊里站了许久,直到夕阳的光斑从彩绘玻璃窗上移开,在地面拉出长长的、变形的影子。
最终,她先点开了陈一默的对话框。手指悬停片刻,打字:“好。大概八点左右到。需要我带什么吗?”
发送。
然后,她点开李哲的对话框。那个闪烁着“未读”标志的邮件附件,她甚至没有点开。她缓慢地键入:“收到,谢谢师兄。周五晚上剧组有重要工作安排,可能无法准时出席,请不必为我预留位置。预祝沙龙成功。”
点击发送前,她犹豫了一瞬。彻底拒绝,意味着关闭一扇门。但含糊其辞,可能带来更多纠缠。她删掉了“可能无法准时出席”,保留了更明确的“请不必为我预留位置”。
消息发出。她没有完全切断联系,但划下了一条清晰的界限。
做完这些,她将额头轻轻抵在冰凉光滑的墙面上,闭上眼睛。
脑内没有播放任何预设的BGM,也没有尖锐的噪音。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虚无的嗡鸣,像是超负荷运转后的机器内部残留的震颤,又像是一片被各种声音洗劫过后,空空荡荡的荒原。
导师说,要先把“怪兽”养在心里,小心藏好。
可如果,那头“怪兽”的咆哮,才是她唯一感到自己真实活着的证据呢?
如果那精致、优美、无可挑剔的《城市意象》,不过是她为自己制作的一件精美、合身、用于安全行走于世的“演出服”呢?
没有答案。只有问题在寂静中盘旋。
她睁开眼,走廊尽头的光已然黯淡。该走了。
回家,喂布丁,修改《城市意象》那些“太满”的钢琴织体。然后,在夜晚降临时,去往那个临时工作室,继续与那些“故障”的声音为伍,调试那些不被理解的“噪音”,在陈一默提供的那个狭小但自由的创作缝隙里,悄悄喂养她心中那头尚未命名的“怪兽”。
生活裹挟着她向前。抉择被延后,但并未消失。然而,某些至关重要的东西,已在今天下午,在这间充满旧书和茶垢气息的办公室里,被导师那番复杂难解的话语,不可逆转地撬动了一角。
她抱紧电脑,走向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孤独,但清晰。
就像她那首实验作品里,最终穿透所有混沌声响的,那段被慢放后显得无比宏大而寂寥的风声。
(第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