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内那层安静的隔膜被彻底刺穿了。先是《王冠之重》里负面新闻爆发时的混乱交响,紧接着串台到《心跳节拍》里主角被公开处刑时的尖锐电子音。两段音乐粗暴地叠加、冲撞。
“这报道哪来的?”陈一默的声音冷了下来,拿过手机快速滑动,“记者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还特意提到林教授?”
“已经在查了。”小唐小声说,“但……报道是正规媒体发的,不是八卦号。现在转发量已经起来了,评论里说什么的都有。”
沈听澜慌乱地打开自己的手机,解锁。微信上已经有十几条未读消息,有同学发来的截图,有朋友询问,还有一条导师五分钟前发来的:“看到新闻了。下午来我办公室一趟。”
最后,是母亲的语音通话请求,正在屏幕上跳动。
她盯着那个跳动的名字,手指冰凉。
“抱歉,”她对陈一默说,“我接个电话。”
她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按下接听。
“瑶瑶!”母亲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焦灼,“那个新闻是怎么回事?什么‘过气偶像’、‘网剧’、‘人才浪费’?你怎么会和这些词扯在一起?你爸刚才看到了,血压又上来了!”
“妈,那是剧组正常的宣传工作……”沈听澜试图解释,但声音干涩。
“正常宣传会把你和你导师都写进去?还用的是你那张死气沉沉的证件照!瑶瑶,你知不知道这种新闻对你、对林教授影响多不好?学术界最看重清誉,你这样……”母亲的声音哽了一下,“你让爸妈以后在同事朋友面前怎么抬头?”
“我没有做错任何事!”沈听澜握紧手机,指尖发白,“我在正经工作,用我的专业能力赚钱,创造价值!这有什么丢人的?”
“价值?在那些婆婆妈妈的电视剧里配乐叫价值?”母亲的声音陡然拔高,“沈听澜,我告诉你,你现在马上给我退出那个项目!立刻!马上!然后去找林教授道歉,去跟杂志社澄清!否则……否则你就别认我这个妈!”
电话被挂断了。忙音尖锐地刺进耳朵。
沈听澜靠着冰冷的玻璃窗,缓缓蹲了下来。窗外的城市在正午的阳光下明亮到刺眼,但她只觉得冷。
脑内的音乐还在疯狂冲撞,越来越响,越来越混乱,像一场永不停歇的灾难。
不知过了多久,一盒薄荷糖递到她眼前。
沈听澜抬起头,陈一默蹲在她面前,手里拿着那个熟悉的铁盒。他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她。
她拿过铁盒,打开,取出一颗放进嘴里。清凉的甜意在口腔化开,稍稍压住了喉咙里的哽塞。
“报道的事,我会处理。”陈一默的声音很稳,“杂志社那边,剧组会发正式声明。你导师和家里,如果需要,我可以去解释。”
沈听澜摇头,声音沙哑:“不用。是我的事。”
“但现在也是我的事。”陈一默看着她,“是我把你拉进这个项目的。这些麻烦,有一部分是我带来的。”
沈听澜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没笑出来:“你知道李哲昨天在公园跟我说什么吗?他说这个项目只是‘玩玩’,是‘积累点不一样的体验’,但千万别干扰了‘主航道’。”
她顿了顿,看向窗外:“我妈刚才说,这是‘婆婆妈妈的电视剧’,是‘丢人’。”
陈一默沉默了片刻。
“那你觉得呢?”他问。
沈听澜没回答。她含着那颗薄荷糖,感受着那股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一点点压住胸腔里翻腾的灼热。
然后,她站起身。
“我觉得,”她开口,声音恢复了平静,“第三集第二十五场,男女主在天台吵架那场戏,我之前设计的故障模式是‘串台’。但现在我觉得,可以试试‘白噪音’。”
陈一默也站起来,看着她。
“就是那种,”沈听澜比划了一下,“所有声音突然被抽空,只剩下一种单调的、覆盖一切的嗡鸣声。他们在吵,但我们听不清具体内容,只能看到愤怒的口型,和那种吞噬一切的噪音。等到吵累了,噪音突然消失,世界安静得可怕,只能听见彼此粗重的呼吸。”
她越说越快,眼睛里有种奇异的光:“这不是技巧,这是感受。是他们,也是……我现在的感受。”
陈一默看了她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好。”他说,“就按这个思路做。报道的事,我来处理,你别管。你只需要做你的声音设计。”
沈听澜深吸一口气:“那我先去准备天台那场的demo。下午……下午我要回趟学校。”
“需要我送你吗?”
“不用。”
沈听澜转身走向电梯。脚步很稳。
脑内那些混乱的BGM还没有完全停止,但在那片嘈杂之上,她清晰地听见了自己心跳的声音。
坚定,有力,一下,又一下。
电梯门合上,镜面映出她苍白的脸,和那双异常清亮的眼睛。
(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