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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炎天生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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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还想怎样?!你还想让嵩儿当这个家的主吗?真是可笑至极,我早跟你说过,这是不可能的事!”他听到父亲语气笃定地说。

“你的霄儿本就比嵩儿有本事,在朝堂上身负厚禄,到如今又掌管陛下巡游大事。除此之外,还有李尚书府里的加持,成婚后完全可以另立门户,自己拼个爵位,何必和我的嵩儿抢夺这点东西!”

“抢夺?抢夺?!霄儿本就是家中嫡子、长子,要说抢,也是嵩儿抢他的,我就没听过庶子抢嫡子东西这种荒唐滑稽的说法!”

听到此,贺霄的脸上露出一股难以言表的神情。打他小时候起,父亲就对他关怀备至,他深知父亲严厉的外表下藏着一颗慈父的心。在母亲过世后,父亲便更加倚重自己,仿佛在刻意弥补着什么。如今听到他这般维护自己,便更加心怀感念。

“嫡子,长子,你口口声声嫡子长子……倘若当年我的头胎没有……”

说完,姨娘便开始啜泣,抽抽搭搭的哭泣声让屋外茫然不知的贺霄也有所悸动。

透过侧门的门缝,贺霄看到父亲走到她的身后,抚着她的肩膀。

“我早就答应过你,会给嵩儿一个顺顺当当的坦途,让霄儿带着嵩儿往朝廷上走,只不过现下时机还未……”贺父说,语气变得轻柔。

听闻此话,顾姨娘猝然停住了悲戚的哭声,向前走动两步,试图摆脱他的触碰。

一时间,四周陷入一片死寂。良久,贺霄才听到从那片寂静深处,传来一声淡淡的冷笑。

“贺岚,你对我承诺的,许诺的,又有多少是兑现了的?你为了你的身家富贵另娶他人,我可以理解,毕竟我只是个寻常小官家的女儿,纵然饱读诗书,在当地的人言中也算知书达礼,但没有那官家高贵的脸面撑着,也不能伴你攀到如今这官位。”

说着,她的声调逐渐拔高,最后渐渐变成了一种近乎斥责的控诉。

“当初我信了你说的,与她结合只是为了你的仕途,你说你这辈子心中只有我,可结果呢?我眼里看到的你们之间那些个含情脉脉,那些个欢声笑语又是因为什么?!还有,你在我之后仍不知廉耻地纳了新妾又是因为什么?!”

此刻,贺父听到她逐渐破碎哽咽的声音,便心中不忍,手掌再次紧紧搭上她抽动的肩头,想稳住她的那阵悲伤的摇晃。

而这时,贺霄也似乎像是被什么东西触动一般,立在门外陷入久久的沉思。

在他的认知中,顾姨娘不过是万千寻常女子当中的一个,在京城这个不容置疑的妻妾成群的腌臜漩涡里,她不过是这漩涡中心的一个顺势旋转的枯叶。却不曾想,她似乎还有着不为人知的微妙的声讨与呐喊。

而从另外一个层面来说,他本以为自己的生母才是这个贺府整个时间长河里,并不完满、在夫君面前也并不快活的主角,却不曾了解他们之间还有着这样一层错综复杂的关系。

恍惚间,贺霄忽觉此前迟迟不愿改口、不愿接纳的执念是一种错误,或许他该怨怼的是他这个表里不一的父亲,而不是在他身边站着的正因悲伤而颤抖的女人。

还未等他从沉沉的思绪当中挣脱,他便听到父亲缓声安慰:“你又开始胡思乱想了,这么多年我对你、对嵩儿难道还不够用心吗?难道非要我……”

说着,贺霄透过门缝看到顾姨娘此刻像被火燎到一般,猛然将父亲的手甩脱,急急打断他的话:“我何曾强迫你做过什么事,这么多年,我也是本本分分并无二心,但你若不讲情义,不顾你我的情分,不顾你与嵩儿的父子之情,我也……”

“我不讲情义?我不讲情义?!”

贺霄看到父亲顿在原地,双手掩面,语气似乎带着哭腔:“顾英,这么多年我是怎么待你的,你都忘了,你都忘了。当年……我是如何委曲求全,瞒着别人的,你都忘了……如今为了这个荒唐的请求你说我无情无义……”

说完,父亲垂下双手,定了定神,来到案边,像是在犹豫着什么,本想从案上拿一口茶缓缓,但颤抖的手几乎拿不住那玉盏,倒塌的玉盏险些坠到地上。

良久,像是忽然间想到了什么,他惨笑一声。

“你说我无情无义。当年……当年妍淑走后,我才知道你在她的补药里加了些东西,我并未拆穿,你说只是一时糊涂,我想着以你我多年的情分,你不至于此。我瞒着所有人,也蒙着自己的这颗心。现如今,你说我无情无义……”

像是被什么重物狠狠的击中,闻言,贺霄的身体陡然一滞,周身的气息和簌簌的雨帘似乎在瞬间凝住,魂魄被此刻的震惊激荡出一片混沌与苍茫。

他们在说些什么?!

他怔怔立着,想问自己,想问任何一个旁人,想问这身后昏暗的廊道,也想问那高昂的苍天,但是喉间却在此时像是被什么卡住了一般,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一时间,他只僵在原地,丝毫动弹不得。

“倘若不是她苦苦相逼,总是让贺霄压着嵩儿不让他出头,我一个书香门第的女子何以做出如此龌龊之事!”顾姨娘言语颤抖,久久才缓过一口气,“说到你,呵呵……你当年没有拆穿,不过是因为你也同我一样怕这事传出去,怕影响你的仕途,如果皇后她知道了,这个谭府还能有今天吗?”

“那是你自己蒙蔽了双眼,她从未指示霄儿干任何错事,这么多年,霄儿对待嵩儿也如亲兄弟一般,这你我也都看到了,即使你替了他母亲的位置,霄儿对你也是恭敬有加。你怎么能说出如此违心的话?”

说着,父亲似乎已经声嘶气竭,没有多余的力气来与她争辩,只气若游丝地说:“至于你我……你既然如此看我,我也不想再为自己辩解什么。只是我万万没有想到,你现在居然变本加厉,就连属于我霄儿的东西也要夺走!”

“你到现在居然还在袒护她!”

猛然间,贺霄从屋内听到一个巴掌的响声。

然而,这巴掌仿佛不是打在了旁人的脸上,而是像打在了自己的脸上。

于是,他被狠狠打醒,脑海中轰然一响,所有思绪尽数停滞,只余下父亲的那些话语在耳边反复回荡。

这一刻,他似乎全然无法接受这猝不及防的事实,难以置信的错愕让他的脑子一片空白,而下一刻,从胸口燃起的火焰又烧得他心口发疼,让他的胸腔剧烈起伏,从眼底慢慢泛起的愤怒几乎要溢出来。

这不可能。他喃喃自语。

这当然可能,这不就是我所猜想的吗?!除了她还能是谁。

他慢慢退向屋后,警惕而愤怒地看着那扇门。油伞在他的手掌间滑落,细雨再一次的淋到了他的脸上。

紧接着,潜藏已久的痛苦也紧跟着蔓延开来,堵得他喉间发涩。

父亲,您怎么能……?

你怎么能为着这样一个蛇蝎女人……你怎么能不顾如此深厚长久的父子之情……

父……我不能再这样喊你,我不能!

就这样,在他的如同泥淖的混沌思绪中,他忘了过了多久,才从地上捡起油伞,缓缓的向着黑暗的未知走去。

他不知道前方是什么地方,或许是柴房,或许是书房,又或许是别的什么地方。他忽然苦涩地笑到,神智在此时也没有离开他的身体,他还能捡起掉落的油伞。

一时间,他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抽得干干净净,他似乎已感知不到自己的脚步,只是一味地向前走去。

不知走了多久,猛然间他才发现自己早已走出了府门。

这夜,天色格外低沉,云层闷闷地堆积,从云层中簌簌落下细密的小雨。雨丝细密,斜斜地织成一张昏蒙蒙的网,笼住了整条长街。空气凝固般滞重,每一次呼吸都压得他心口发胀。他看到前方的石板路被雨水浸得发亮,映着灯影,像一条幽暗的、没有尽头的长河。

就在他麻木而漫无目的地走着,全然不知道去往何处的时刻,恍惚间,他猛然停住脚步。

于是,他快步折返。片刻之后,只见他牵着马匹再次走出了府门。这次他没有带蓑衣,也没有带任何其他的物件。

他抬起头望向昏暗的天际,根根分明的雨丝滴到他的因悲愤而滚烫的脸庞,瞬间化作清凉的水渍。

这次,他没有躲,没有闪,反而久久地抬起头,任由这雨打在脸上。

良久的静默后,他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驶向那浓稠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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