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件,有一批用户,活跃度极高,但从不发内容,只看、只互动。她们的需求还没有被任何产品功能承接到,表达欲压着,没有出口。这是第三个缺口,也是最大的那个。
他把这三件事整理清楚,在备忘录里写了满满三页,然后开始写那两百字。写了四个版本,才刚好两百字,每一个字都用得准确,没有一个字是多余的。
下午三点,把那两百字发给了沈棠。
沈棠十分钟后回了一条:"看了,有一处我不同意,明天说。"
他回了一个字:"好。"
骑车回弄堂的路上,他一边骑,一边在心里把那两百字过了一遍,猜她说的"不同意"是哪一处。他猜是"内容消费"那个词——他在数据里看到的,是比内容消费更复杂的东西,但字数有限,他用了这个词,显然她有不同的判断。
他想知道她的判断是什么。这件事让他觉得有意思。
第三天上午九点,他再次出现在棠声科技。
沈棠坐在桌后,手里端着一杯显然已经凉透的咖啡,就那么端着,像一个道具。她听见动静,抬起头:"来了。"
"来了。"
"坐。"
他坐下来,姿势端正,没有多余的动作。
沈棠把那杯凉咖啡放下,说:"你发的那两百字,我看了。有一处判断我不认同——你说用户的核心需求是'内容消费',这个判断只对了一半。我们的用户需要内容,但她们同样需要表达的出口,这两件事是完全不同的产品逻辑,你理解我说的区别吗?"
位临海想了三秒,点头:"理解。一个是接收,一个是回应,对应的是两套截然不同的产品设计和运营路径。"
"对。所以你的那两百字,方向是对的,但这一处要改。"
"我知道,"位临海说,"发出去之后我也发现了,但你说了不能多不能少,就两百字,改了那一处,其他地方要重新平衡。"
沈棠看了他一会儿,用一种极微妙的方式,把背脊放松了一点——这是她认可的信号,她不说"说得好",她只是会在你说对了的时候,把那根始终绷着的弦悄悄松一松。
然后她问:"两百字里,你压缩掉了什么?"
这个问题问得很准。两百字是骨架,肉省掉了,她想知道省掉的是什么。
他说了数据里他真正看见的东西。
深夜那批用户,不只是活跃时间不同,是状态不同。白天她们是收着的,到了深夜,那个收着的劲儿松开了,开始说话,开始发东西——但不是给别人看的,是给自己一个交代,我今天经历了这件事,我把它说出来了,它就过去了。现在的产品把她们当观众,但她们深夜来这里,不是来当观众的。
沈棠没有说话,端着咖啡,听着。
他继续说。完播率最高的不是最精致的内容,是最真实的。排版漂亮、措辞考究的图文,反而留不住人,留住人的是那种带着情绪、带着不完美、像是随手写下来的东西。因为她们来这里不是来仰望的,是来找共鸣的。仰望让人疲惫,共鸣让人踏实。
说到第三件事,他停了一下。
"你们有一批用户,活跃度很高,但从来不发内容,只看,只互动,偶尔点个赞,偶尔收藏,但就是不说话。这批人大概占活跃用户的三成多,是被你们完全忽略的一群人。"
沈棠放下咖啡杯,说:"这件事我们讨论过,但一直找不到突破口。"
"因为你们一直想用内容消费的方式把她们拉进来,"位临海说,"但她们不发内容,不是因为没有什么可说,是因为说话这件事的门槛太高了——发出去,就要被看见,被看见,就要被评判,她们不想要这个。"
"那要怎么做?"
"给她们一个不被评判的出口,"他说,"发了,但可以只有极少数人看见,或者干脆匿名。不是为了得到反馈,就是为了把那句话说出来,说出来这件事本身,就是目的。"
沈棠沉默了比较长的一段时间。
窗外的阳光从玻璃幕墙反射进来,把这间办公室照得很亮,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有一种安静,不是沉默的那种安静,是两个人都在想同一件事的那种安静。
然后她说:"如果你能在一个月内,把这个方向做成一个可以验证的方案,我就知道你能不能留下来。"
"可以。"
"今天起,试用期一个月,一万块,做出来留下,做不出来走人,你接受吗?"
"接受,"位临海说,"但我还有一个要求。"
"说。"
"如果我做出来的方案你认为有价值,我要求转正的时候重新谈薪资,不是按试用期的标准顺延,是重新谈。"
沈棠沉默了两秒,说:"可以,做出来再说。"
位临海点了点头。
沈棠看了他一眼,说:"你是第一个来试用、在谈条件的人。"
"因为我知道我需要什么,需要什么,直接说,比猜测更有效率。"
沈棠站起来,朝门口走,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
"你的工位在靠窗那边,桌上有便利贴,写了你的名字,找到了自己坐,有问题来找我,直接进来,不需要敲门。"
然后她走了。
位临海走出去,穿过开间,找到了那张靠窗的桌子。便利贴是蓝色的,马克笔写的:位临海,运营,字迹用力过猛,把贴纸的一角划破了。
他坐下来,打开电脑,抬头看了一眼窗外。
东澜区的天际线,玻璃幕墙把今天的阳光反射成大片刺目的银白,申海的正午把所有建筑的轮廓都照得极硬极清晰,没有任何柔和的余地。
他低下头,开始工作。
那根皮筋,绷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