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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三章 顾晚澄,以及那把收在刀鞘里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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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头"嗯"了一声,把箱子放好,说了一句话:"三十五块,先欠着,等你做出来了来付。"

位临海愣了一下,这个答案他没有预料到。"为什么?"

"因为你说你来申海干嘛的时候,你没有犹豫,"老头低下头,开始拆那个坏轮子,"那种不犹豫,申海不多见了,大部分人说'来申海打工'的时候,眼神是往下的,你是往前的。"

他叫阿根,在这个弄堂口摆了二十三年的摊,见过的人比位临海认识的人多得多。

位临海看着他修轮子,那双手很稳,修了二十三年,不是什么大本事,但二十三年做同一件事不出错,本身就是一种功夫。

轮子修好了,阿根把行李箱翻回来,推给他,说:"好了,记着,欠着。"

"记着,"位临海说,"等我做出来了,除了三十五块,还有一顿饭。"

阿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点什么,一闪而过,然后他低下头,重新拿起那只皮包的提带,继续缝。

位临海把那三十五块记在备忘录里,条目标题写的是:"对阿根的债:35元+一顿饭。"

他拖着修好了轮子的行李箱,嘎吱声消失了,四个轮子滚动起来,很顺滑,很安静。

他站在弄堂口,把那只箱子滚了几步,听着那个顺滑的声音,心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踏实——不是因为箱子好了,是因为那个欠着的三十五块,是因为那顿还没有吃的饭,是因为这件事本身,把他和这条弄堂,和阿根,以及和申海,连在了一起。

他是来算账的。

但账,是要在这里算的。

这里的人,这里的摊子,这里的每一条弄堂,是他账本的一部分。

接下来的两周,是位临海来申海以来过得最踏实的两周。

不是因为好过,而是因为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每天的节奏是固定的:早上七点起床,下楼,陈叔那里吃一碗葱油拌面,加两个蛋——这件事他想通了,加蛋不是为了陈叔,是为了自己,一天要骑几十公里,得吃饱。吃完面,骑上电动车,开始接单。

他把接单时间分成三块:上午十点到下午两点,午餐高峰;下午两点到三点,咖啡高峰——这是他自己发现的黄金窗口,写字楼的下午茶和咖啡订单集中爆发,但大部分骑手在这个时段休息,他一个人可以接到平时两倍的单量;下午五点到晚上九点,晚餐高峰。

三个时段之外的时间,他用来投简历,用来研究公司,用来整理备忘录里的观察样本。

两周下来,他把五十三份简历投了出去,收到了八个回复,约了六个面试。

结果不好看。

第一类回复是:你很优秀,但目前没有合适的岗位。翻译过来是:你被裁了,我们担心你有什么问题。

第二类是:我们有个岗位很适合你,薪资六千。翻译过来是:你被裁了,我们趁机压价。

第三类是:先试用三个月不发工资。这个不需要翻译,这就是骗。

第四类是:你上家公司的情况我们有所了解,目前不适合合作。翻译过来是:被同行列了黑名单。

位临海在回来的地铁上把第四家公司的面试官在心里骂了整整七站,第八站停下来,想清楚了一件事。

皮筋效应。

任何一个刚被裁员的候选人,短期内进入的公司,多半是在低于自身价值的价格上成交的,就像一根被拉长之后骤然松开的皮筋,向下弹,而不是弹回原位。他不想被皮筋拉着走,他要等一个足够好的机会,把那根皮筋重新绷起来,最好比原来更高。

所以他继续接单,继续观察,继续等。

那十六天的外卖生涯,日收入稳定在两百五到三百块之间,备忘录里记满了东西,整个人的状态是那种外面看起来普通、里头在高速运转的状态,就像一台发动机空转——不是没有动静,是在等一个可以踩油门的时机。

那段时间,他在楼道里和302的刘伟晨打过几次照面。

302的门偶尔开着,里面三台机器嗡嗡地响,刘伟晨坐在机器中间,盯着屏幕,手在键盘上噼里啪啦,状态是那种完全沉浸在自己世界里、对外界无感的状态。有一次位临海经过,刘伟晨的门开着,两个人对上了眼,刘伟晨抬起头,看了他一秒,点了点头,没有说话,重新低下头看屏幕。

就这一点头,位临海在心里给他做了个判断:这个人,不是不社交,是不觉得必要社交,他有自己的世界,那个世界够他用,外面的人,他看了,觉得没意思,就不说话,觉得有意思,才会开口。

他不知道刘伟晨什么时候会觉得他有意思,但他觉得,那件事迟早会发生。

果然,搬进来的第十一天,他回到阁楼,正准备打开电脑,走廊里响起了拖鞋声,停在他的门口,然后是三下敲门声,中气十足,毫无歉意。

他看了看时间:晚上十点五十分。

"谁?"

"302的,刘伟晨,"外面的声音理直气壮,"看你灯还亮着,新来的吧,认识一下。"

位临海从椅子上站起来,开了门。

走廊里站着一个高个子男人,戴眼镜,胡子拉碴,穿着一件写着"我在读书但没在读书"的文字T恤,头发乱着,手里提着两瓶啤酒,用一种极为坦然的表情站在那里——像是晚上快十一点来敲邻居的门这件事,在他的世界观里和早上下楼买早餐一样正常。

位临海让开门,他进来,非常自然地在写字台前的椅子上坐下,把一瓶啤酒推过去,推了推眼镜,打量了一圈这间屋子:"搞什么的?"

"互联网,"位临海坐在床沿,接过啤酒,"你呢?"

"写字的,自由撰稿,顺带做视频,"刘伟晨说,喝了一口啤酒,"你说互联网,那很惨。"

"你怎么这么笃定?"

"因为你们每个搞互联网的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表情都一样,"刘伟晨推了推眼镜,"一种'我知道这行有问题但我还是来了'的表情,我申海土生土长,见过至少二十个这样的外地人来闯,一批一批的。"

"那这二十个里,最后怎么样了?"

刘伟晨想了想,说:"有三个做起来了,其他的……也活着。"

"活着是好消息。"

"活得还行才是好消息,"刘伟晨纠正,"申海这地方,活着本来就是一件不容易的事。"

他喝了一口啤酒,看了看位临海,说:"你今天出去,回来的时候脸上有点东西,我看出来了。"

"什么东西?"

"找着了,"刘伟晨说,"就是那种'找着了'的眼神,找着什么了不重要,是那个状态对。"

位临海没有回答,但他也没有否认。

两个人在晚上快十一点,在一间漏雨的阁楼里,各自喝着啤酒,说了将近四十分钟的话。

刘伟晨的答案是:有,但概率很小,而且要花很长时间。

位临海的答案是:有,概率这件事,从来不是问题。

"你怎么这么笃定?"刘伟晨问。

"因为概率是针对群体的,"位临海说,"对个体来说,只有两个结果:做到了,或者没做到。我不是在跟申海所有外来者竞争,我只要比昨天的自己往前走一步就够了。"

刘伟晨把啤酒喝完,站起来准备走,走了两步,回头:"你刚才那句话,如果你做出来了,以后讲给别人听,他们会觉得这是金句。如果你没做出来,他们会觉得这是自我安慰。"

"我知道,"位临海说,"所以我要做出来。"

刘伟晨推了推眼镜,点了点头,出了门,302的门轻轻带上了。

位临海躺下来,盯着天花板,那口碗还在嘀嗒。他想了一遍明天要做的事,想清楚了,闭上眼睛。

申海的夜还在继续,弄堂里偶尔有风,偶尔有猫叫,以及这座城市永远不完全入睡的那种底噪,绵密,不断。

他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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