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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一章 回来了,这次要把账算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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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嗯"了一声,转身走进巷子里。那条巷子他从小走到大,青砖铺的地面,两边的院墙上有苔藓,清晨的空气里有一点凉意,是太阳还没出来之前那种湿润的凉,带着草木的气息,带着他从小呼吸到大的那种味道。

拐过巷口,他低下头,把眼眶里那点热意按了回去。

行了,往前走。

高铁上,他拖着那只坏了左后轮的行李箱坐下来,嘎吱嘎吱的声音在候车厅已经引发了几次回头,上了车也不消停,旁边戴墨镜的大叔忍了大约四十分钟,终于开口:"小伙子,你这箱子是活的?"

"是,"位临海面不改色,"它在抗议。"

大叔沉默了两秒,重新把目光挪开,不再说话。

他低下头,继续在手机上看招聘软件。

身上揣着七千五百块,这是他现在的全部家底。其中三千五是他自己的积蓄,剩下的四千,是一笔旧账——

他在上一家公司的时候,有个同事叫林远,比他晚进公司两年,刚来申海的时候手头紧,家里出了点事,工资又没到账,找他借了四千块,说等发工资就还。位临海那时候自己也不宽裕,但借了,没有问他家里什么事,就说"不急,你先用着"。

后来林远提过还钱,位临海摆摆手:"你先用着,我不急。"这件事就这么搁着了,谁也没有再提。

直到他们俩在同一天被裁。

消息下来的那天,林远在工位上哭了,用袖子擦脸,把手机屏幕也擦湿了,眼镜摘了又戴上,戴上又摘了。位临海坐在他旁边,没哭,林远扭过头来,问他:"你怎么这么淡定?"

他没有解释,只是说了一句:"哭也没用。"

林远后来想清楚了,觉得申海不适合他,决定回老家,申海确实不适合每一个人。临走那天,他把那四千块转给位临海,附了一句话:"当初借你的,早该还了,你留着用。要是在申海做出来了,请我吃顿饭。"

位临海看着那条转账消息,回了一句:"利息呢?"

林远秒回:"请我吃顿好的算利息。"

那笔钱转过来的时候,位临海盯着手机银行的余额看了很久。四千块不是什么大数目,在申海什么都买不了,但它的重量是真实的——它不只是一笔旧账的了结,是林远用这个方式说的一句话:我相信你能做出来。

这笔钱他记着,那顿饭,也记着。

高铁停在申海虹桥站,他拎起行李箱,跟着人流走出站,一出门,申海的空气扑上来——热的,潮的,带着某种他在宣城没有的气味,像是这座城市本身在呼吸,呼出来的气有一种复杂的、混合了葱油和汽油和某种商业气息的味道,不好闻,但是活的,是那种有劲儿的活,是那种随时随地都在运转的活。

他深吸了一口,进了地铁站。

虹云区的弄堂,是他在招聘软件上找房子的时候搜到的。月租一千八,三楼半,二十平米,朝北,附近有菜场,有面馆,有地铁站——这是他在申海能负担得起的、条件最接近"能住人"的选项。

到了弄堂,他按着地图找那栋楼,结果绕进了一条死路,退出来,钻过一个晾满内衣的小天井,问了一个路过的小孩,才找到方向。

"叔叔,你箱子声音好响哦。"那个小孩说。

"嗯,"他说,"它在唱歌。"

小孩认真想了一下,说:"唱得不好听。"

"我知道,"他说,"但它在努力。"

小孩若有所思地走了。

弄堂口有一位正在门口剥毛豆的老太太,他经过,她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只嘎吱响的行李箱,说了一句话,这句话让位临海立刻在心里给她贴上了"申海人"的标签:"修一下,弄堂口左边第二个摊,修鞋的,顺带修箱子。"没有寒暄,没有废话,直接给解决方案。

"谢谢,我记住了。"

他顺着小孩指的方向,找到了那栋四层旧洋房。楼体是米白色的,岁月把它染成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咸鱼黄",墙上爬着枯了一半的爬山虎,窗户上挂着五颜六色的内衣和睡衣,在六月的风里骄傲地招摇。门洞里停着一辆轮子已经瘪了的自行车,车筐里长出了一棵小草,绿得很认真,好像完全不知道自己处境有多荒诞。

位临海看着那棵草,点了点头——这地方有活力。

他拧开门锁,推门进去,扫了一圈。

二十平米,木板床,写字台,一把椅子,两门衣柜,暗红色窗帘,采光约等于一个装了玻璃的山洞。天花板上一盏日光灯,灯管有一半已经发黑。窗外是对面楼的灰色墙壁,以及墙壁上一张半剥落的牛皮癣广告——"□□,电话138",后面的数字已经脱落,让这件事多了一种永恒的悬念:谁的证?什么证?现在还能办吗?

他用脚踢了踢床板——实心的,好。拉了下窗户——能开,弄堂里的葱油气随着热风涌进来,深吸一口,嗯,不错。他抬头看看天花板——

然后听见了一个声音:"嘀嗒。"

极轻,极有规律,来自天花板左上角那块略深的圆形水渍。正中央,一颗水珠正在缓慢聚集,圆润,充分,从容——然后它落了下来,精准地砸在他行李箱的把手上。

现在是六月的大晴天,万里无云。

位临海盯着那颗水珠看了三秒,然后在心里做了一个快速的逻辑推演:漏雨说明防水层有问题,修缮成本高,所以一直没修,所以房租才能压到一千八,所以他才能住进来。这么一想,这颗水珠本质上是他的房租优惠券,理应感谢它。

他从行李箱里翻出一个碗,放在漏水处,接住正在聚集的第二颗水珠,然后坐在床沿,拿出手机,打开招聘软件。

手机震了一下——他妈发来消息:"副经理底薪三千五,我帮你问好了,随时可以来,包吃住。"

他把这条消息收起来,回了三个字:"知道了妈。"然后继续刷。

他打开备忘录,写下三行字:

"一、先解决现金流:送外卖,每天至少200。"

"二、等合适的机会:不是最好的就不接,皮筋效应。"

"三、在申海建立信息网:认识人,看人,理解这座城市。"

写完,他把手机锁屏,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

弄堂里有人在收衣服,有小孩子在跑,一只橘猫蹲在自行车座上晒太阳,那辆自行车就是门洞里那辆,轮子还是瘪的,猫不在意,就那么坐着,把整个申海的傍晚都当成了它的私人领地。

他深呼吸一下,葱油和远处某家煎带鱼的气味都进来了。

"行,"他对着窗外说,声音不大,但语气是笃定的,带着从宣城带回来的、被他妈的红烧肉和皮蛋瘦肉粥喂饱了之后才有的踏实,"申海,我来了。这次把账算清楚。"

天花板上那颗水珠重新开始聚集,嘀嗒一声,落进了那只碗里。

弄堂里的橘猫抬起头,朝他这个方向看了一眼,然后重新低下头,继续晒它的太阳。

申海的夜,还没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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