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折半扶半抱着昏沉的陆厌尘,一步步踏入旧院范围,脚下尽是碎石与枯裂的石板,长年无人踏足,却并不阴冷狼藉,只是透着一股沉寂已久的肃穆。他没心思留意周遭景致,只紧紧托着对方手臂,能清晰感觉到陆厌尘浑身冰凉,伤口渗出来的血迹已经浸透布料,黏在他手腕上,带着一阵刺目的湿冷。沈执跟在身后,双腿发软,每一步都沉重无比,之前灵力透支过度,此刻连说话的力气都所剩无几,只能勉强跟着,不敢掉队拖累两人。谢折目光快速扫过整片院落,视线落在角落一间相对完整、没有坍塌的石室上,墙面坚固,入口隐蔽,最适合暂时落脚。他咬着牙发力,将陆厌尘整个人稳稳架进石室,轻轻放在干燥平整的地面上,动作放得极轻,生怕牵扯到他身上纵横的伤口,每一个细微动作都带着小心翼翼,不再是之前那种提防与疏离,而是实打实的在意与顾虑。陆厌尘昏迷之中眉头依旧紧锁,嘴唇苍白干裂,呼吸微弱却平稳,没有痛苦挣扎,只是强行耗尽了所有力气与灵力,硬生生撑到了安全之地。谢折蹲在他身旁,抬手轻轻碰了一下他的额头,温度偏低,没有发热,这才稍稍松了口气,心口那股悬了许久的紧绷感缓缓回落了一丝。他从怀中摸出之前剩下的疗伤丹药,又撕下自己衣襟内侧相对干净的布料,指尖微微颤抖,却强自镇定,一点点擦拭陆厌尘手臂、肩头、腰侧的伤口,动作笨拙却认真,没有丝毫嫌弃与犹豫。曾经在旧院门口刀剑相向、冷眼相对的两人,如今一个重伤垂危,一个悉心照料,身份立场早已模糊,只剩下共历生死后的安稳与信任。谢折一边处理伤口,一边在心里默默回想,从最初被陆厌尘追杀、堵截、厉声呵斥,到后来联手突围、互相挡刀、彼此托付后背,那些针锋相对与戒备防范,在苍山那一场死战里,早已被鲜血与默契磨得淡了许多。他不再觉得陆厌尘是死守规矩、冷漠无情的镇守,对方只是守着自己该守的东西,拼了命也不曾妥协;而陆厌尘,也定然不再将他当成肆意闯禁、心怀不轨的贼人,只是一个身中纸化、被迫前行、却始终保有底线的人。他们没有握手言和,没有敞开心扉,没有半句交心之语,可那份从敌人变成同伴的微妙变化,已经静静落在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里,不浓烈,不刺眼,只是刚刚好,多一分都嫌越界,少一分又显得生分。
沈执靠在石门内侧,大口喘着气,看着谢折细心照料陆厌尘的模样,也没多嘴打趣,只是安静休整,恢复灵力。他很清楚,现在不是嬉闹的时候,旧院之内处处都是未知的危险,比禁军与死士更加可怕,一旦放松警惕,三人随时可能再次陷入绝境。石室之内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谢折将陆厌尘身上所有外露的伤口都简单处理完毕,又将仅剩的疗伤丹药碾碎,一点点敷在最深的那几道刀口上,用布料轻轻缠好,动作轻柔得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做完这一切,他才盘腿坐在陆厌尘身旁,一手依旧下意识按在怀里的镇灵盒上,确保它安稳无恙,另一手轻轻抵在地面,微微闭目,不是调息修炼,只是守着身旁之人,不敢有丝毫松懈。他不敢离开,不敢走远,更不敢再次陷入沉睡,生怕陆厌尘中途醒来无人照应,生怕旧院之内突然出现变故,生怕自己一闭眼,就失去这个刚刚与他并肩死战、替他挡下无数杀招的同伴。曾经,陆厌尘是他最想躲开的人,是他最大的敌人,是追得他无处可逃的镇守;现在,谢折打心底里承认,他不想让陆厌尘死,不想让这个人就这么昏死在这间冰冷的石室里,他们还有未解开的秘密,还有未完成的路,还有旧院深处的祭坛与封印,他们必须一起走下去。这种情绪,不是心动,不是暧昧,不是任何多余的情愫,只是两个立场相悖、却被迫同行、又共历生死的人,自然而然生出的信任与在意,是敌人变同伴最真实、最克制的模样,浅淡得几乎看不见,却又实实在在存在于两人之间,再也抹不去。谢折低头看着陆厌尘紧闭的双眼,心里没有波澜,只有平静的坚守,他在心里默默告诉自己,只要他还醒着,就一定会守着对方,直到陆厌尘彻底清醒,能够再次拿起刀,与他一同面对接下来的所有危险。
不知过了多久,陆厌尘的手指忽然轻轻动了一下,喉间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哼,意识从深沉的黑暗中缓缓抽离,缓缓睁开了眼睛。视线起初模糊一片,昏暗的石室,安静的空气,身旁蹲着的少年,还有肩头与腰侧传来的清晰痛感,所有记忆在一瞬间回笼——苍山围杀、死士围攻、箭雨、刀光、谢折站在他身前挡下所有危险的背影,一幕幕清晰浮现。他没有立刻动弹,只是静静看着谢折,眼神依旧清冷,却没有了往日的锐利与冰冷,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与复杂。谢折第一时间察觉到他醒来,立刻俯身,压低声音,语气平稳,没有多余情绪,却带着真切的关切:“你醒了?感觉怎么样?”陆厌尘缓缓转动眼珠,视线落在自己被处理好的伤口上,又落回谢折脸上,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干涩,却依旧有力:“……没事。”简短两个字,没有感谢,没有客套,没有多余寒暄,却已经胜过千言万语。他很清楚,自己能活下来,能安稳躺在这间石室里,不是运气,不是侥幸,是谢折一路扶着他、护着他,替他处理伤口,守在他身边不曾离开。以他们曾经的关系,谢折大可以丢下重伤的他,独自带着木盒与密卷离开,不必背负累赘,不必承担风险,可谢折没有。这份情,他记在心里,不会说出口,却会用之后的每一次出手、每一次挡刀、每一次守护还回去。两人对视一眼,没有多余话语,没有尴尬局促,只是平静地看着对方,曾经的敌意与隔阂,在这一眼里,彻底消散无踪,只剩下纯粹的同伴情谊,浅淡、克制、安稳,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陆厌尘挣扎着想要坐起身,动作刚一发力,伤口便传来剧烈疼痛,身体猛地一僵,眉头瞬间拧紧。谢折见状,立刻伸手,稳稳扶住他的后背,轻轻将他扶起,靠在冰冷的石墙上,动作自然流畅,没有丝毫别扭与犹豫,全然是下意识的举动。“慢点,你伤得很重,不要乱动。”谢折轻声提醒,语气里带着不容拒绝的认真,不再是之前那种服从或是对抗,而是平等的叮嘱与关心。陆厌尘没有推开他,也没有抗拒,只是顺从地靠着石壁,微微调整呼吸,目光落在谢折脸上,沉默片刻,终于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多了一丝郑重:“旧院之内,不要乱碰任何东西,地面符文、墙面纹路、散落的碎石纸片,都可能是禁制,一旦触发,比禁军和死士更难对付。”这是他醒来之后,说的第一句完整的话,不是关心自己,不是抱怨伤势,而是提醒谢折注意安全,是下意识将对方的安危放在前面,是同伴之间最直白的守护。谢折认真点头,没有丝毫敷衍:“我知道了,我不会乱碰。”“密卷呢?”陆厌尘又问,眼神微微凝重,他必须尽快确认密卷上的全部内容,弄清楚祭坛的具体位置与解封之法,这是他们此行唯一的目的。谢折立刻从怀中取出谢折立刻从怀中取出那本陈旧发黑的密卷,递到他面前:“在这里,一直好好收着,没有损坏。”陆厌尘伸手接过,指尖碰到谢折的手指,两人都没有闪躲,只是轻轻一碰便迅速收回,自然得如同早已熟悉多年的伙伴,没有任何多余的心思,只是简单的传递与托付。
陆厌尘拿着密卷,缓缓翻开,视线快速扫过上面的字迹,谢折蹲在一旁,没有凑得太近,保持着合适的距离,却也认真看着,两人一同梳理线索,没有隐瞒,没有保留,彻底坦诚。密卷之上记载的内容比之前看到的更加完整,纸化病症并非天生,也不是诅咒,而是旧院深处封印松动,漏出的上古秽气侵染人体所致,秽气入体,经脉化为纸纹,最终全身僵化,飞灰湮灭,而谢折因为体质特殊,天生能够承载镇灵盒,才得以暂时压制,换做旁人,早已魂飞魄散。镇灵盒的真正用途,是镇压旧院深处的秽气源头,维持封印稳定,历代玄羽卫镇守的职责,从来不是为皇家守护宝物,而是守护这道关乎天下苍生的封印,皇帝之所以想要抢夺镇灵盒,是妄图利用秽气力量,强化自身修为,掌控无上权力,全然不顾封印破碎、苍生涂炭的后果。谢折越看心越沉,所有疑惑全部解开,他终于明白师父一生守在旧院附近的意义,明白自己身上背负的不仅仅是自己的一条性命,还有无数可能被秽气侵染的普通人,还有这天下安稳。陆厌尘的神色也愈发凝重,指尖轻轻拂过密卷上的纹路,心里更加坚定,无论前路多险,都必须与谢折一同抵达祭坛,重新稳固封印,绝不能让皇帝的野心得逞。两人并肩看着同一卷密卷,安静无声,却心意相通,目标一致,曾经的敌人,如今真正站在了同一条线上,心往一处想,路往一处走,那份微妙的同伴情谊,在无声之中,又深了一丝,依旧浅淡,依旧克制,却无比坚定。
沈执此时也恢复了些许力气,慢慢凑过来,看着密卷上的文字,轻声开口:“也就是说,我们现在必须找到祭坛,用谢折怀里的木盒,重新稳住封印,才能彻底解决纸化,也能挡住那些想抢盒子的人?”陆厌尘微微点头:“是,祭坛在旧院最深处,被多层禁制包裹,只有镇灵盒能够开启,也只有谢折的体质,能够靠近祭坛核心。”谢折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握紧了怀里的木盒,心里平静却坚定,他不再是为了自己活命而逃亡,而是为了守住师父的遗愿,守住身边的同伴,守住不该被打破的安稳。就在这时,石室角落一堆碎纸片忽然毫无征兆地轻轻飘动起来,不是风吹,石室之内封闭严实,根本没有半点风迹,纸片缓缓悬浮半空,贴着墙面移动,发出极其细微的摩擦声。沈执脸色微微一变,立刻压低声音:“你们看那边……”谢折与陆厌尘同时转头望去,眼神瞬间警惕,陆厌尘伤势未愈,却依旧下意识微微侧身,挡在谢折身前半个身位,动作自然,没有刻意,只是本能地将危险拦在外面。谢折看了一眼他的侧脸,心里微微一动,没有说话,也没有推开,只是同样绷紧心神,盯着那些异动的纸片。这就是陆厌尘口中的旧院禁制,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没有恐怖狰狞的模样,只是细微的异动,却足以让人心头一紧,危险悄然而至。
谢折怕自己动作过大触发更严重的禁制,不敢贸然起身,只是静静坐在原地,眼神紧紧盯着那些纸片。可偏偏就在此时,他起身幅度稍大,衣角轻轻扫过地面一块碎石,石子滚动,恰好落在地面一道极淡的符文纹路之上。下一秒,符文瞬间亮起淡灰色光芒,不算刺眼,却带着一股冰冷的气息席卷整间石室,角落的纸片骤然加速,凝聚成一道模糊的虚影,没有面目,没有形态,如同一张被揉皱的纸,猛地朝着谢折扑杀而来,速度快如闪电,没有丝毫征兆。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沈执惊呼一声,来不及动用媚术,陆厌尘脸色骤变,想要起身挡在谢折身前,却因为伤势过重,动作慢了一瞬,根本来不及。谢折瞳孔微缩,没有慌乱,没有躲闪,只是下意识将镇灵盒紧紧护在胸口,身体微微弓起,打算硬抗这一击。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盒子不能有事,密卷不能有事,陆厌尘已经重伤,不能再让他陷入危险。可就在虚影即将碰到他肩头的瞬间,他怀里的镇灵盒忽然微微发烫,一股极淡、极温和的白色气息缓缓散开,没有爆发,没有轰鸣,只是轻轻一拂。那道纸灵虚影如同遇到了克星,瞬间停滞在半空,剧烈颤抖,紧接着便缓缓消散,重新化为满地碎纸片,轻飘飘落在地上,再也没有半点异动。禁制,被轻易化解。谢折微微一怔,低头看向怀里的木盒,心里瞬间明白,镇灵盒不仅认他,还会自动护主,在旧院之内,他便是最安全的人,而这份安全,他也可以分给身边的同伴。陆厌尘看着这一幕,紧绷的身体缓缓放松,看向谢折的眼神里,多了一丝认可与安心,他知道,有谢折在,有镇灵盒在,他们闯过旧院禁制,便多了最大的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