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城的夏天总带着股灼人的韧劲,蝉鸣把空气搅得沸反盈天。
迟渐猛地睁开眼时,阳光正透过深蓝色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割出几道金晃晃的亮线,像谁不小心打翻了金粉。
他揉着眼睛坐起身,发梢还带着刚睡醒的凌乱卷翘。
他趴在床边围着做思想准备,昨晚看鬼片时试探床底有没有鬼,一脚踹进去就再没管过。
“咚咚咚”
敲门声准时响起,带着某种刻意放轻的温婉:“小迟,醒了吗?”
迟渐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这声音他听了两年,还是觉得像含着块化不开的糖,齁。
门把手转动的轻响后,是锁芯卡住的钝音。
他瞥了眼反锁的锁扣,慢悠悠地坐起来:“进不来”
门外沉默片刻,传来林芩带着笑意的声音:“是我忘了,你总爱锁门”
迟渐没接话,赤脚踩在地板上找拖鞋。
阳光从窗帘缝里斜斜地打过来,在他脚边投下细长的光斑,像根被拉长的橡皮筋。
拧开门把手,林芩正站在走廊里。
她穿了条月白色的长裙,裙摆垂到脚踝,风从楼梯口灌进来,掀起裙角露出纤细的脚踝。
微卷的长发用根珍珠发簪松松挽着,几缕碎发贴在颈侧,衬得那张本就白皙的脸愈发剔透。
“醒啦?”她莞尔一笑,“今天起得比平时晚了半小时”
迟渐径直走向洗手间,冷水拍在脸上时,听见林芩在身后说:“分班表贴校门口公告栏了,我早上路过看了眼,你在十七班”
他对着镜子扯了扯嘴角。十七班,理科重点班,意料之中。
“小野在楼下等你,说要带你去个好地方”
林芩的声音隔着扇门,依旧清晰,“明天就正式开学了,最后一天放松放松也好”
迟渐关了水龙头,水声停了,空气里只剩下自己的呼吸声。
他知道林芩是好意,甚至称得上是小心翼翼地讨好,但他就是没办法对她笑脸相迎。
每次看到这张年轻漂亮的脸,他总会想起他妈生前的模样,想起他爸在葬礼后不到一年就带她回家时,眼里那种久违的光彩。
“知道了”他含糊地应了声,兜里手机在震动,他边找衣服边接电话,并未看清备注,“谁啊”
“你三太爷爷死了”
迟渐皱眉:“诈骗电话?去你妈的你三太爷才死了你全家都在奈何桥排号”
说罢毫不犹豫挂掉电话,死什么死,他连三太爷都没有怎么就死上了。
屏幕一个“爸”字赫然在目。
等他收拾好下楼的时候姜野正捧着手机激烈打字,身上花里胡哨的短T格外扎眼,像街边四处游荡的小混混。
他听见动静抬头,“我滴个娘嘞你可算下来了!再晚点场子要关了”
迟渐顺手摸了摸在脚下跟着他的一只身段健硕的大型德牧,“你穿这身太帅了我一下在楼上看呆了”
“真的吗!”姜野激动起来,拉着他的肩就要往自己胸前的抽象胸肌简笔画面前凑:“终于有人懂我了!让你看看男人的特征!”
迟渐甩开他,“什么场子?”
“新开的电竞馆啊!”姜野恨铁不成钢地戳他胳膊,“上周就跟你说了,今天开业免费玩三小时!”
迟渐直起身,晨光落在他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不去了,我得去趟医院”
姜野脸上的兴奋瞬间垮掉:“去医院干嘛?你出啥毛病了?”
“不是”迟渐踢了踢台阶,“我三太爷没了”
“三太爷?”姜野愣了愣,“你啥时候冒出来个三太爷?”
迟渐也想知道,天上掉馅饼的事,他只在小说里见过。
“是你太爷爷的私生子,早年断了联系,前几年才找回来的”迟卫争顿了顿,“他留了遗嘱,名下所有东西都给你”
现在站在医院住院部楼下,看着楼顶上“市第一人民医院”几个红色大字,迟渐突然觉得这馅饼可能是铁做的,砸下来能把人砸个半死。
病房里弥漫着消毒水和老人特有的腐朽气味。
床上的老人已经被盖了白布,只露出花白的头顶。
迟渐站在门口,没敢进去。
迟卫争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进去看看吧,好歹是长辈”
迟渐咬了咬下唇,挪着步子走到床边。白布下的人轮廓瘦小,像个缩水的玩偶。
他想起他爸的话,这位三太爷年轻时经商,攒下不少家业,晚年却孑然一身,住的老房子还是迟家早年接济的。
“遗嘱是律师公证过的”父亲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房产、存款,还有些收藏品,都归你”
迟渐没回头:“为什么是我?”
父亲沉默了片刻:“他说……看你顺眼”
这理由荒唐得可笑。
迟渐扯了扯嘴角,转身往外走。
经过走廊时,护士推着治疗车经过,金属托盘上的针头闪着寒光。
横财来得不明不白,多半是要折寿的。
“小迟”父亲追出来,手里捏着个牛皮纸信封,“这是他留的钥匙,老房子在城南那边,你有空去看看吧”
迟渐接过信封,纸张边缘磨得有些毛糙。
他捏了捏,里面除了钥匙,好像还有别的东西。
“我先回去了”他把信封塞进裤兜,转身就走。
离开遮阳地,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姜野还在门口等着,见他出来,赶紧递过一瓶冰水:“怎么样了?”
迟渐拧开瓶盖灌了大半瓶,冰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激得他打了个哆嗦:“没事,就是觉得有点瘆人”
“何止瘆人,简直离谱!”姜野咋咋舌,“平白无故多了笔遗产,换我我得失眠好几天”
迟渐靠在墙上,看着马路上来往的车:“你说,会不会是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别瞎想!”姜野拍了他一巴掌,“说不定是你三太爷年轻时风流债太多,就你这一个看得上眼的晚辈呢?”
迟渐白了他一眼:“滚蛋”
虽然嘴上骂着,心里却松了些。
也许真的是自己想多了,哪有那么多神神叨叨的事。
他正准备跟姜野去“畅玩电竞馆”,裤兜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掏出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本地。
“喂?”
“是迟渐吗?”电话那头是个女声,听起来有些耳熟。
迟渐皱了皱眉:“你是?”
“我是林芩啊”对方的声音带着点小心翼翼,“你爸说你在医院,是不是不舒服?我煲了汤,给你送过去?”
“不用了”迟渐顿了顿,“我马上回去”
挂了电话,姜野冲他挤眉弄眼:“你后妈?可以啊,挺关心你的”
迟渐没说话,抬脚往公交站走。
他其实知道林芩不坏,甚至可以说做得很好。
她从不像电视剧里的后妈那样争风吃醋,对他父亲体贴,对他也总是客客气气的,甚至记得他不吃的东西,每次做饭都特意分开盛。
但有些坎,不是说跨就能跨过去的。
他回了房间,从裤兜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倒在床上。
除了一串钥匙,还有个小小的红布包。
打开红布包,里面是枚银色的戒指,样式很简单,上面刻着个“渐”字。
迟渐捏着戒指对着光看了看,没看出什么特别的。
他把戒指放回布包里,塞进抽屉深处。
不管这玩意儿怎么来的,先放着再说。
翌日清晨,迟渐是被闹钟叫醒的。窗外下着小雨,淅淅沥沥的,把玻璃打湿了一片。
他揉着眼睛坐起来,突然想起什么,猛地拉开床头柜的抽屉,红布包还在,钥匙也在,看来不是做梦。
洗漱完下楼,林芩已经做好了早餐。煎蛋、牛奶、三明治,摆得整整齐齐。
“今天下雨,路上慢点”林芩递过一把伞,“校牌别忘带了,听说你们班班主任查得严。”
迟渐接过伞:“知道了”
走到门口,他突然停下脚步:“昨天……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