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她
白警营的早晨,阳光照常落在操场上。
地面的裂缝还没完全修补好,倒下的木桩已经扶起来了。生活要继续。顾思佳端着一杯茶站在行政楼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远处几个机器人在修理被冲击波震坏的围栏。
林队长从她身边走过,自然而然的派活:“7565,今天有空的话去居民区转转吧。”
“好嘞。”
顾思佳把茶杯放下,整了整制服,走出了行政楼。
缮界的居住区分布在各层。这里的居民来自地球各个国家,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来到这里——有些是战争难民,有些是自然灾害的幸存者,有些单纯是对现有社会失望了,想找一个不一样的地方重新开始。
顾思佳走在街道上,阳光温温热热地落在肩膀上。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吵闹声。是一种更压抑的——压低了的、带着颤抖的说话声。她从拐角处看过去,看到三个白警站在一栋宿舍楼的侧面。两男一女。两个男的站着,一个女孩蹲在墙根下,低着头。
“……你说你一个女的,来白警队干什么?”其中一个男的说,语气不算凶,但那种“不算凶”反而更让人难受——像是他真的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问题。
蹲着的女孩没有抬头。她穿着白警的制服,臂章是新的,一看就是刚入职不久。
“当初选拔的时候你就应该知道,这活儿不适合女的。我们也不是针对你,就是——”男的挠了挠头,“你说你有什么用?真出事了,还要分人保护你。”
女孩的肩膀缩了一下。
顾思佳站在原地,把这一幕从头看到尾。然后她走过去。
“你们几个,聊什么呢?”
两个男白警转过头,看到是她——那个新来的行政辅助,又看了看她臂章上的编号。其中一个认出了她:“你是昨天那个……”
顾思佳没有接他的话。她低头看着蹲在墙根的女孩,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和她平齐。
“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抬起头。眼眶是红的,但她没有哭。她的五官很端正,看起来也就十八九岁的样子,眼神里有一种——很倔的东西。
“……小杨。”
“小杨,”顾思佳说,“你喜欢白警这份工作吗?”
小杨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了点头:“喜欢。我是自己考进来的。能做白警,我觉得很自豪。”
顾思佳看着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是亮着光的。那道光让她心里软了一下。
“那你现在还想干吗?”
小杨没有立刻回答。她低下头,手指攥着制服裤子的布料,攥得很紧。
顾思佳没有催她。她安静地蹲在旁边,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小杨的声音很低很低地传了过来:“……我不想干了。”
那句话说出口的瞬间,她的眼泪掉了下来。她用力用手背擦掉,但擦完又流出来了。
顾思佳没有说“你别哭”。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递过去。
“不想干就不干了。”
小杨抬起头,愣住了。
顾思佳看着她,认真地说:“缮界允许一切发生。你不需要在不开心的地方硬撑。你来自哪里?有家人吗?”
“有……有爸妈。”
“那你跟他们说过这边的事吗?”
小杨摇了摇头。
“为什么不跟家里说呢?”
小杨咬了咬嘴唇:“……怕他们担心。我当初说要当白警,他们本来就不同意。是我自己坚持要来的。我不想让他们知道我在这边过得不好。”
顾思佳看着她,沉默了。
她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了小时候妈妈为了挣钱很少陪她,她跟着奶奶长大。她从来没有叛逆过,因为她知道妈妈不容易。但这条路不是所有人都能自己走通的——有些人需要有人拉一把。
“小杨,你觉得你爸妈爱你吗?”
小杨点了点头。
“那你听我说——”顾思佳的声音很轻,但很稳,“你如果一直瞒着他们,他们会以为你在这边过得很好。等到有一天你撑不住了,崩溃了,他们才知道真相——那个时候,他们的震撼和愧疚,会比现在大一百倍。他们会怪自己为什么没有早点发现,会觉得自己不是合格的父母。”
小杨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你现在跟他们说,他们会担心——但那种担心是能被接住的。”顾思佳说,“你给他们一个机会来了解你的真实情况,也给他们一个机会来支持你。父母的爱是真实存在的,只是有时候缺少沟通。”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我就是被奶奶带大的。我妈很少陪我,但我从来没有怪过她。因为我知道她是为了我。但我不希望你憋到出事的那一天。你有权力选择自己喜欢的环境,也有权力跟爱你的人说实话。”
小杨看着她,过了很久,用手背狠狠擦了一把眼泪,然后站了起来。
“我……我现在就给他们打电话。”
顾思佳点了点头,朝她笑了一下:“去吧。”
她跟着小杨走到宿舍楼下,远远看着小杨掏出通讯器,拨通了家里的电话。刚开始她还能控制住声音,说到第三句的时候就哭了出来。电话那头的声音她听不清,但她看到小杨一边哭一边点头,那边的声音也越来越大——不是骂她,是一种“你怎么不早说”的心疼。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顾思佳看到两个中年男女从不远处跑过来。女人跑在最前面,鞋都跑掉了一只也没停下来捡。她一把抱住小杨,抱得很紧,像是要把这么长时间的担心全部揉进那个拥抱里。
男人站在旁边,拍了拍小杨的肩膀,手也在抖。
小杨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爸……妈……对不起……”
“傻孩子,说什么对不起。”她妈的声音也是哑的,“不想干就不干了,跟妈回家,啊。”
顾思佳站在远处的转角,看着那一家三口抱在一起的样子。
她笑了一下。
然后转身,继续巡她的逻。
二、孩子
下午的时候,顾思佳在第五层的休息区遇到了一个小孩。
小孩大概十一二岁,独自坐在一张长椅上,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饮料。他没有在玩通讯器,也没有在四处张望,就只是坐在那里,两条腿悬空晃荡着。
顾思佳在他旁边坐下来。
“一个人来的缮界?”
小孩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又转回去:“嗯。”
“爸妈呢?”
“忙。”小孩说这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不是赌气的平淡,是一种他真的已经接受这件事的平淡。
顾思佳没有说“他们应该陪你来的”,也没有说“你要理解他们”。她只是“噢”了一声,然后也学着他的样子,看着前方。
过了一会儿,她说:“我小时候也是一个人。”
小孩转头看了她一眼。
“我妈要挣钱养我,没什么时间陪我。”顾思佳说,“我是跟我奶奶长大的。”
小孩沉默了一会儿,问:“那你恨她吗?”
“小时候有一点。”顾思佳承认,“后来不恨了。因为我长大了才知道,她不是不想陪我,她是没办法。她给了我她能给的一切。”
小孩没有接话。
“但我没有叛逆过。”顾思佳笑了一下,“一次都没有。因为我从小就知道她不轻松——我不忍心拿自己的情绪去折腾她。但说实话,我现在回想起来,我其实挺希望当初有人能告诉我——你不一定要这么懂事,你也可以说‘我想要你陪我’。”
小孩低着头,晃荡的腿慢了下来。
“你爸妈爱你,只是他们没找到跟你沟通的方式。”顾思佳轻声说,“有些大人不擅长表达爱,不代表着爱不存在。”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你想给他们打个电话吗?”
小孩抬起头看着她,犹豫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顾思佳把自己的通讯器递给他。
小孩接过去,拨了一个号码。响了几声之后,电话那头接通了。小孩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