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渊手里捏着一枚黑子,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声音冷得刺骨:“他们干什么?”
“他们集体跪谏,请求陛下……远佞臣,正纲纪。还说,若陛下不将晏国公逐出内廷,他们就长跪不起,以死明志!”
福海说完这番话,已经吓得浑身抖如筛糠。
永宁宫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三十七名朝臣。
这已经不是几个御史的零星弹劾了,这是近三分之一的文官集团,是一场有组织、有预谋的政治逼宫!
他们要逼着赵渊在“江山社稷”和“一个男人”之间做出选择。
赵渊坐在棋盘前,面色不变。
他甚至没有看福海一眼,只是极其平静地,将手里那枚黑子“啪”的一声落在了棋盘上。
“让他们跪着。”赵渊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透着帝王绝对的残忍,“想以死明志?好啊。跪到天黑,谁要是还没死,朕就赐他三尺白绫成全他。”
福海吓得魂飞魄散:“陛下三思啊!那可是朝中重臣……”
“滚!”赵渊暴喝一声。
福海屁滚尿流地逃了出去。
殿内再次恢复了安静,但那种温馨旖旎的气氛,已经荡然无存。
晏寒坐在赵渊对面,握着一枚白子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惨白,那枚温润的玉棋子在他的掌心勒出了一道深深的红痕。
三十七名朝臣。
这不仅仅是几个言官的口舌之争,这是天下悠悠之口,是史书上将要留下的千古骂名。
晏寒慢慢地将那枚白子放回了棋盒里。
他抬起头,看着赵渊那张风轻云淡、仿佛刚才只是处理了一件小事的侧脸。
心底那个始终没有消散的阴影,在这个瞬间,如同决堤的洪水般,重重地、绝望地压了下来。
“陛下。”
晏寒的声音很轻,轻得仿佛怕惊碎了什么,却又透着一股无法掩饰的荒凉。
“臣的伤,已经好了大半了。”
赵渊整理棋盘的动作一顿。
“臣是外臣,本就不该居于内廷。如今既然伤势已无大碍,臣……不该继续住在这里,给陛下添麻烦了。”晏寒垂下眼眸,不敢去看赵渊的眼睛。
“谁说你添麻烦了?”
赵渊猛地抬起头,那双桃花眼里瞬间聚起了风暴。他死死地盯着晏寒。
“臣知道,外面……”
“外面怎么了?!”赵渊粗暴地打断了他,语气虽然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几乎要吃人的强势,“外面那群老东西愿意跪就让他们跪!这大楚的天下是朕打下来的,朕让你住在哪,你就住在哪里!”
“晏寒。”赵渊站起身,双手撑在棋盘两侧,居高临下地逼视着他,眼神里透着一股偏执的疯狂,“那些跪谏的东西,朕自有办法处置。你现在唯一的任务,就是给朕老老实实地养好伤。其他的事,连想都不许想。听懂了吗?”
晏寒看着赵渊那张因为愤怒而微微扭曲的脸,喉咙里像卡着一块烧红的炭。
他最终什么也没有反驳,只是极其温顺地低下了头:“……臣,遵旨。”
赵渊看着他这副逆来顺受的模样,心里的火气不仅没消,反而更烦躁了。
他猛地拂袖而去,甚至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留下。
那天夜里,赵渊走后,晏寒独自一人在永宁宫里坐了很久。
夜很深,他睡不着。
晏寒披了一件单衣,悄无声息地走出了永宁宫,朝着御书房的方向走去。
他没有靠近,只是远远地站在御书房外的回廊阴影里。
透过半掩的殿门缝隙,他看到了那个在金銮殿上不可一世、对三十七名朝臣冷酷无情的帝王。
赵渊一个人趴在宽大的御案上。
满桌都是散乱的弹劾奏折,堆得像小山一样。赵渊没有发脾气,他只是用手死死地揉着眉心,那张年轻俊美的脸上,透着一种晏寒从未见过的、深深的疲惫和孤独。
晏寒站在门外的冷风中,看着那个为了他正在独自对抗整个朝堂的男人。
那条洗得发白的旧发带,此刻正紧紧地系在他的右手腕上。
晏寒低下头,用左手慢慢地、用力地攥紧了那个发带上的死结,攥得指甲都陷入了肉里。
他在为我承受这一切。
我不仅没有帮到他,我还在害他。
一阵刺骨的春风吹过。
晏寒在黑暗中,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从那天起,永宁宫里,他再也没有真正地笑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