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是来寻开心的。
白天在御书房里,晏寒那种克制到极致的隐忍,让赵渊心底那团火越烧越旺。他今晚来,是想彻底撕开晏寒最后的那层伪装,看看在没有君臣规矩的深夜里,这个人到底会是个什么样子。
赵渊俯下身,轻轻揭开了一片瓦。
微弱的月光顺着瓦缝漏进了屋内。
没有练刀,没有看兵书。
晏寒就那么安静地坐在床沿上。他连甲胄都没有卸,似乎随时准备应对可能降临的雷霆之怒。
但他的手里,却握着一样东西。
那是赵渊丢弃的一条洗得发白的旧发带。
赵渊在屋顶上屏住了呼吸。
他看到晏寒低着头,用那双杀人无数、布满老茧的手,极其轻柔、极其珍重地一遍遍摩挲着发带的边缘。那动作轻得,仿佛他手里握着的不是一块破布,而是什么易碎的无价之宝。
黑暗中,晏寒的脊背微微佝偻着,透出一种让人无法直视的绝望与孤寂。
他将那条发带缓缓抬起,贴在了自己干涩的唇边。
不是那种带着情欲的亲吻。
而是一种卑微到了泥土里、连触碰都觉得是亵渎的虔诚祈祷。
“陛下……”
极其压抑的、沙哑到近乎破碎的两个字,在寂静的值房内响起。
那声音里,没有白天里的冰冷和恭敬,只有赤裸裸的、被剥去了所有伪装的痛苦,以及浓烈得几乎要将人溺毙的渴慕。
屋顶上。
赵渊原本带着几分戏谑的桃花眼,在这一刻,蓦地凝固了。
他以为自己只是在逗弄一只忠心耿耿的猎犬。
可当他真正直面这份沉甸甸的、毫无保留地向他献祭的感情时,他突然发现,自己一点也笑不出来了。
心脏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狠狠攥住,酸涩和胀痛感瞬间蔓延到了四肢百骸。
赵渊的手指死死地扣住了屋脊边缘的瓦片,指节泛白。
他不想玩了。
他突然觉得,用帝王的权力去消遣这样一份感情,简直混账到了极点。
赵渊在屋顶上静静地趴了很久。
直到下方的烛火彻底熄灭,他才悄无声息地起身,消失在夜色中。
第二天早朝后,御书房。
晏寒依然像一尊门神般站在角落里。因为昨夜的彻夜未眠,他的眼底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血丝,整个人绷得像是一张随时会断裂的弓。
赵渊坐在龙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根镶玉的紫金发带。
他看了晏寒良久。
突然,赵渊抬手,一把扯下了自己头上的紫金发带。满头乌黑的长发瞬间如瀑布般散落下来,披散在明黄色的龙袍上,平添了几分狂放不羁的俊美。
“这破玩意儿,勒得朕头疼。”
赵渊嘟囔了一句,随手将那根价值连城的紫金发带扔在了御案的边缘,大半截甚至垂在了半空中。
他抬起眼,目光直直地锁定了角落里的晏寒,语气随意却又带着某种不容拒绝的深意:
“晏统领,这东西朕不要了。你帮朕扔了吧。”
晏寒的目光不可抑制地落在了那条发带上。
紫金色的绸缎,上面还残留着天子发丝间的温度和龙涎香的气息。这是比暗格里那条旧发带要珍贵、要私密百倍的东西。
晏寒的瞳孔微微收缩,脚步像生了根一样钉在原地。
扔了?
他怎么可能扔得掉。可是如果他收下……
“怎么?没听见朕的话?”赵渊单手撑着下巴,嘴角噙着一抹笑,眼底却是一片不容退缩的灼热。
晏寒死死咬住后槽牙,在长久的挣扎后,终于缓慢地迈开僵硬的步伐,走到御案前。
他伸出手,拿起了那条发带。
他没有叫太监来扔,也没有四处寻找纸篓。
在赵渊极具压迫感的注视下,晏寒极其小心、极其工整地将那条发带折叠好,然后,贴着胸口,放入了自己玄衣深处的暗袋里。
“臣……”晏寒的声音哑得像吞了沙子,“替陛下处理。”
赵渊看着他这一连串的动作,眼底的笑意终于达了底。
既然你不敢要,那朕,就亲自喂到你嘴边。
晏寒,吃了朕的东西,你这辈子,都别想再吐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