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黄昏已至,约定的期限将满。
唐迟才在容渺担忧的目光中,再次踏入锦瑟院。她刻意让步伐显得沉重,带着满身颓废,仿佛这三日经历了极大的煎熬。
慕容棠端坐在上首,看到唐迟,她眼皮微抬,“三日之期已到,本妃要的东西呢?”
唐迟跪伏在地,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又努力维持着镇定:“回禀娘娘,奴婢……奴婢见到了宋谈青。”
“说下去。”慕容棠的目光锐利起来。
“奴婢幸不辱命。”唐迟屈膝行礼,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和疲惫,“只是……得来的消息,恐有蹊跷。”
慕容棠捻动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目光落在唐迟身上,带着审视:“哦?说来听听,你探得了什么。”
唐迟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抬头直视慕容棠,眼神坦诚得近乎无畏:“娘娘,宋谈青确实给了奴婢一个关于王爷西行目的的说法。他声称,王爷意在清查西境军备亏空,并暗中调查……镇国公府与西戎部落私下贸易的证据。”
她清晰地看到,在自己说出“镇国公府与西戎部落私下贸易”这几个字时,慕容棠捻动佛珠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虽然面上依旧不动声色,但那一瞬间眼神的骤冷与锐利,未能完全掩饰。
殿内空气仿佛凝滞。
她一边说,一边紧紧盯着慕容棠的反应。
“他当真如此说?”慕容棠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多了一丝寒意。
“千真万确!”唐迟用力点头,随即又露出极度不安的神色,“但是娘娘!奴婢觉得此事蹊跷!宋谈青此人心思缜密,他若真掌握此等能动摇镇国公府根基的铁证,岂会如此轻易告知奴婢?他就不怕奴婢转头告诉娘娘,让娘娘早有防备吗?”
她向前膝行半步,语气更加恳切,带着一种幡然醒悟的激动:“只有一个可能!这根本就是宋谈青的毒计!他深知王爷与娘娘之间……或有政见不同,他抛出这个真假难辨的消息,目的就是为了离间娘娘与王爷!让娘娘因家族利益而对王爷心生嫌隙,甚至做出不智之举!届时,无论娘娘是选择维护家族与王爷对抗,还是隐忍不发但心存芥蒂,都正中他的下怀!他便可趁王爷不在,娘娘与王爷心生间隙之时,浑水摸鱼,达成他不可告人的目的!”
唐迟一口气说完,伏在地上,肩膀微微耸动,仿佛因窥破这险恶用心而心有余悸。“奴婢人微言轻,生死皆在娘娘一念之间,不敢隐瞒,更不敢成为宋谈青手中那把刺向娘娘的刀!故而思虑再三,宁可担着办事不力的罪责,也要将此中关节禀明娘娘!请娘娘明鉴!”
这一番话,掷地有声。
唐迟没有按照宋谈青的剧本走,而是直接掀了桌子!她将宋谈青的算计赤裸裸地摊开在了慕容棠面前,并且旗帜鲜明地站在了王妃这一边,举报了宋谈青的离间之计。
宋谈青此人,心思诡谲,他给出的消息,本身就值得怀疑。而唐迟指出的“激化矛盾、趁乱脱身”,更是完全符合宋谈青的处境和可能的算计。
慕容棠沉默了。
她慕容棠是镇国公府的嫡女,是靖王府的正妃,绝非无知妇人。
她深知权力斗争的残酷,也懂得权衡利弊。若真按宋谈青给出的信息去应对,无论真假,率先动手的一方,必然陷入被动,甚至可能落入更大的圈套。
唐迟的反水,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心中那扇名为猜疑的门。她之前或许还存着利用宋谈青之心,觉得可以掌控。
但此刻,宋谈青试图将手伸向她与王爷之间最敏感的地带,这已经触碰了她的底线。
一个幕僚,竟敢算计到主子头上,试图撬动王府与国公府的根基?
良久,慕容棠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却带着一种沉重的压力:“你为何要告诉本妃这些?按宋谈青所言去做,你或许能更快得到你想要的。”
唐迟抬起头,眼神清澈,带着孤注一掷的坦诚,“因为奴婢想活,想和容渺一起,真正地活下去。宋谈青的船太险,风浪太大,奴婢怕还没到岸边,就已经船毁人亡。奴婢相信,唯有娘娘的承诺,才最有可能给我们一条安稳的生路。奴婢赌不起,也不敢赌宋谈青的良心。”
她将自身的命运,与对慕容棠的投诚紧紧捆绑在一起。
慕容棠深深地看着她,仿佛要透过她的眼睛,看进她灵魂深处。
唐迟坦然回望,目光中没有丝毫闪躲。
终于,慕容棠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你,很好。”慕容棠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但那份冰冷的杀意已悄然转向了思过堂方向,“看来宋先生是在思过堂里,思出了别样的心思。”
这句话,等于宣判了宋谈青试图通过唐迟建立与王妃“合作”的彻底失败。
她站起身,走到唐迟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宋谈青那边,你不必再去了,本妃会派人暗中调查这件事的真实性。”
这句话,如同最终的判决,彻底斩断了唐迟与宋谈青之间那根脆弱的合作纽带,也意味着,慕容棠与宋谈青之间,经此一事,已彻底破裂,再无转圜可能。
“是,奴婢明白。”唐迟低下头,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这一步险棋,她走对了。
“至于你……”慕容棠顿了顿,“暂且安心待着。待此事了结,本妃自会履行承诺。”
“谢娘娘恩典!”唐迟叩首。
当她退出锦瑟院时,夕阳的余晖正好洒在她身上。
她回头望了一眼锦瑟院巍峨的轮廓,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冷嘲。
王妃不算精明,也终究是深闺女子,她的视野和手段,更多局限于内宅与前朝的勾连权衡。对于宋谈青那种游走于灰色地带、行事不择手段的谋士,她终究存着一份忌惮和不解。
从此,王妃不会再轻易相信从宋谈青那里流出的任何信息,甚至会更加严密地监控他。宋谈青想再利用王妃这条线,难如登天。
这王府的水,被她彻底搅浑了。
接下来,就看这浑水之下,谁能最先摸到鱼了。
唐迟加快脚步,向着西北角那个点着微弱灯火的小院走去。容渺还在等她。
王妃的承诺依旧虚无缥缈,王爷归期未定,西境的秘密依旧笼罩在迷雾之中。
接下来的路,仍需如履薄冰。
唐迟抬头望了望王府高耸的围墙,那外面,是她和容渺渴望的天高海阔。
而此刻,在思过堂内的宋谈青,尚不知他精心布置的棋局,已被唐迟这枚他视为弃卒的棋子,反手一刀,彻底搅乱。
宋谈青依旧跪在冰冷的青砖上,背脊挺直,如同风雪中不折的青竹。门外守卫的身影在窗纸上映出沉默的剪影,一切似乎与往日并无不同。
然而,在侍卫交接换岗,那极短暂的空隙里,一枚小若指甲的蜡丸,从门缝外被无声无地弹入,滚落在他膝前的阴影中。
宋谈青眼帘未抬,仿佛入定老僧,只有藏在袖中的手指微动,那枚蜡丸便已悄无声息地落入他掌心。指尖微一用力,蜡壳碎裂,里面是一小卷薄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