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她为什么叫我小朋友,我们不应该是同龄人吗?”
不经意的扭头,看到玻璃里反光的影子,她才意识到什么。
这是?
十二岁的自己吗?
到底怎么回事。
郝音佳魂不守舍的在展览馆里走着,完全听不见身后人的呼喊:“小朋友,你去哪里,你叫什么名字?我联系你家长好不好。”
被一股力量牵着走向拐角的一面墙,角落里挂着这样一张照片,没有常规艺术展的任何塑封:刻满刮痕的红色喷漆木桌上,有一块表盘碎掉的双色帆布链手表,镶钻的时针机械表,一侧的表带被人剪得不成样子。
作品的名字叫《不归路》,摄影师是——向清黎。
郝音佳只觉得这块表好眼熟,却又想不起来哪里见过。
一个身影不知道什么时候靠过来了,向清黎抬手,朝身后追过来的慕时初比了一个“嘘”的手势。
先是看了看墙上的画,而后俯身蹲下和她一起,以她的视角欣赏着这幅《不归路》。
“喜欢吗?”
郝音佳侧头看向眼前的人,她好温柔又好熟悉,说不出来的感觉让她莫名想要靠近:“你是谁?”
“我是——来给你送礼物的人。”
“礼物,什么礼物?”
向清黎指了指她的左手腕,上面有被水彩笔画的洗了很多次,逐渐淡去的表印。
“你说它?”郝音佳伸手看着自己手腕上,被涂的乱七八糟的水彩印。
向清黎点点头,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了一个手表,戴在了郝音佳腕间。
不大不小,刚刚好的轮廓,只是.......
这?
这不是相框里的那一副手表,只是少了里面的两块表盘,而且表盘的玻璃也是破的,但却没有任何玻璃碴,明显被人细心清理过了。
向清黎接过郝音佳肩上的小熊书包,从里面掏出来两块表,拆开里面的时针依次装在表盘上,又从兜里掏出玻璃盖扣上,按下了按钮。
时针转动的瞬间,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这是我爸爸从德国回来,新给我带回来的手表,机械音的,嘀嗒声听起来就很高级,跟你们手上的电子儿童手表不是一个档次。”
周一刚到教室,就听见同班的小朋友在跟大家炫耀什么,里里外外的围了一堆,全是羡慕的欢呼声,此起彼伏。
郝音佳路过扫了一眼,只觉得大大的真好看,就像高年级的哥哥姐姐们戴的那种。
低头看向自己腕间几块钱的机械表,瞬间有些泄气。
周末的时候,爸爸妈妈带自己逛商场,路过一个专柜的时候,她看到了和那个小朋友手上一模一样的手表,只是好像是它的缩小版,惊人的价格让郝音佳挪不动步子。
内心的虚荣心作怪,她知道,她想要!
她也想被小朋友们众星捧月的围着,做同龄里最受欢迎的人。
妈妈看郝音佳没跟上,回头找她,拉她手的时候,郝音佳怎么也不肯走,小小的手指向玻璃后面的手表。
妈妈看了一眼,蹲下来说:“佳佳现在还小,等你再长大些,妈妈再给你买好不好,你现在还看不懂。”
郝音佳固执的摇了摇头:“我现在已经六年级了,老师教过我,我可以看懂时针了。”
“佳佳听话,等长大了,长大了妈妈给你买。”妈妈一边说,一边试图去抱郝音佳。
郝音佳突然来了脾气和委屈,一把甩开妈妈的手哭着跑了出去,回家就把自己反锁在房间,任谁敲门都不开。
“佳佳,妈妈保证给你买,但不是现在,等你再大点好不好。”
“佳佳,出来吃饭了好不好。”
“佳佳,佳佳。”
门口妈妈的叹气声,郝音佳不是听不到,但她知道,自己只有这样绝食赌气,一直坚持下去,妈妈才会松口妥协给自己买。
欲望和虚荣心,压过了懂事的乖乖女,撕破从前的伪装,此时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便是无声的序。
第二天郝音佳起床,视而不见辛苦做早饭的妈妈,开门就直接去上学了。
第一堂课饿的她趴在桌上起不来,老师送来了豆浆和包子,郝音佳心头有了一丝悔意。
中午放学回家,就看见茶几上放着表盒。
妈妈把表拿出来,亲手给她戴上:“现在有了,可以好好吃饭了吧。”
郝音佳喜极而泣用力的点点头。
她知道她错了,可是她没说。
她不敢承认,她怕承认了,下一次这招就不灵了。
那天晚上起夜的时候,主卧里听见爸妈的争执声:“她还那么小,你给她买那么贵的表干什么,你以为钱是大风刮来的吗?”
“你是不是太惯着她了,要什么都给,她要天上的星星,你也去给她摘吗?”
“不吃饭?不吃饭还是饿的轻,饿她三天你看她吃不吃。”
“我问过老师了,班上确实有同学有,她还小,道理可以慢慢讲,是我们方法不对......”
“不当吃不当喝的东西,你花那么多钱,就买一份别人眼里的虚弱吗?你能体谅我的辛苦吗?”
妈妈好像哭了,隐忍的没有言语的。
郝音佳上完厕所,回来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了,她拿着表翻来覆去的看着,上面的细钻在黑夜里格外亮眼。
表盘碎了,不到一个星期就碎了。
夏天太热,厚厚的双层表带虽然好看,但是把郝音佳的手腕勒出重重的红痕。
上体育课的时候因为打篮球不方便,她就把表摘下来放在了课桌上。
回来的时候表已经在地上了,表盘碎的像蜘蛛网一样。
教师里没有人,不知道该问谁,告诉老师,老师却问她:是不是她自己没放好,怕被爸妈知道,所以故意说是被人弄坏的。
这个世界真的是糟糕透了,总有一颗老鼠屎坏一锅粥,在公信力的岗位上为自己的私心敛财。
郝音佳委屈的泪水在眼里打转,此时却倔强的不肯流下来,她觉得那个老师不配!
回家的路上她沮丧极了,又不敢告诉妈妈。
她把表藏了起来,锁在自己书桌的抽屉里。
有天放学,看到街边带着“修表刻章“招牌的老人,她飞奔着跑回家拿表,又砸碎了自己的储蓄罐,带着钱去找他。
那老匠师拿着表细细的看了很久,直接一下按下外面碎掉的玻璃,露出里面的表和指针,然后说。
“你这个是特质的,我这里修不了,换一个壳的价格,跟重新买一个差不多,而且里面的表芯和电池都是专用的,我这里没有要单买,修下来不划算,还要修吗?”
“多少钱?”
老匠师伸出手比了个八的手势。
“八块钱?”
老匠师摆摆手:“八十块。”
八十块!郝音佳摸了摸兜里的一堆一毛一块的硬币,全掏出来也不够,只能把表拿了回来。
不能修你搞什么破坏,郝音佳现在想起了才知道自己被骗了,无能老者欺负一个小孩的赤诚。
自己当时就应该告他,让他赔!
回家看见爸爸的工具箱,以及手里没有壳的表,突然想起来爸爸修东西的模样。
她去摊上连续观察了一周老匠人修表的样子,然后就模仿着他的动作把自己的表拆开,所有零件搞了个稀碎,除了电池和指针她一个也装不上去了,表坏了,彻底坏了,它不走了。
郝音佳一下来了脾气,任性之中用剪刀剪坏表带,把细碎的零件一股脑丢尽抽屉里。
她后悔了,为自己的虚弱和冲动而后悔,为了妈妈的眼泪和争吵而后悔。
负气离家,拒接妈妈的视频请求;手术室门口飞奔而来凌乱的身形;驾驶座后视镜熟悉的眉眼;死神殿下长跪不起的妇人;寺庙门口繁花若梦的白发魔女……
尹嘉号的照片墙挂,满了她跟别人的合影,唯独没有妈妈?
“哦~因为我妈不爱拍照,她只喜欢拍我。”
可事实真的是这样的吗?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只有她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