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隔七年，蒋熹在蒋父葬礼上再见蒋拂晓，但蒋拂晓并非初见，他在蒋熹离家三年后就已见过她。

姐姐离开后，家中就剩蒋拂晓和蒋父。

蒋熹的离开，让蒋父深感权威被挑战，以防此种情况再次出现，蒋父开始严格控制蒋拂晓，什么时候到家、每周的零花钱花在哪了、交的朋友是什么样等等，事无巨细的过问，不能称其为关心，应该是“控制”。

蒋拂晓从一个爱笑、爱撒娇的软萌小男孩，变成越来越沉默的少年，有些时候，甚至会将眼中的情绪都掩去。

蒋父讨厌他这个样子，他曾是蒋父对外炫耀的资本，但现在这幅死气沉沉的样子，哪还能窥见其曾经的明媚活力，加之蒋熹离家出走，这让蒋父在亲戚朋友面前脸上挂不住，所以蒋父对其生出滔天的怨气。

十岁的孩子，承担起蒋熹过去的家务，做得不好，蒋父便非打即骂，面对眼前这个自己曾抱在怀里亲吻疼爱的孩子，他毫不手软。

蒋熹走后，每晚，被褥内的小山丘只剩一个，蒋拂晓躲在被褥内，哭泣着给自己抹红花油。

沾着红花油的小手捏着一张证件照，照片上留下油乎乎的小指纹。

证件照上，如兰般清秀的女孩，抿唇浅笑，羞怯地望着镜头。

眼泪一滴一滴砸在证件照上，立刻被一只小手抹去。

蒋拂晓躺下，蜷缩成一只虾米，哽咽着喃喃：“姐姐，姐姐……”

哭累了，小孩就睡过去了。

后来，蒋拂晓对高考有了深刻认识，他明白高考对姐姐的重要性，他开始板着手指数日子，他期待像电视里放的那样，八号下午，捧着花，在人潮汹涌中，张开怀抱，迎接奔向自己的姐姐。

蒋熹高考那年，蒋拂晓十三岁。

他背着蒋父找到舅舅，央求舅舅，告诉他，蒋熹的考场。

舅舅低头看着面前这个瘦弱可怜的男孩，他犹豫了，要是这孩子和蒋父串通好，要打扰蒋熹高考呢？

舅舅嘴唇嗫嚅两下，说：“在二中。”

蒋拂晓高兴极了，感谢过舅舅，他飞奔回家，风鼓起他的T恤，像一只羽翼丰满的小鸟。

舅舅久久站立，蒋熹的考场，其实是一中。

两所学校，一个在城东一个在城西。

高考那三天，热闹又严肃，全社会不约而同给这帮孩子让路。

前两天，蒋拂晓没有去考场，他担心影响姐姐考试，也是想给姐姐一个惊喜。

八号下午，蒋父又出去喝酒了，蒋拂晓坐上公交车，一路颠簸，晃到县二中门口，此刻，学校门口早已人满为患，全是焦急等待的家长。

旁边还撑起一排红色棚子，坐满企业或者学校的人，免费提供矿泉水。

偶有三三两两的卖花阿姨，挑着一个篮筐，里面是售价“9.85”的花束。

蒋拂晓数数兜里剩下的钱：十一块。

他出门带了十二块，刚才坐公交花了一块。

他本以为买朵花只要五块钱，剩下的钱，可以买两根冰棍，他和姐姐一人一个，算是庆祝姐姐高考顺利。

但他小手一挥，掏出十块纸币，递给卖花的阿姨，然后仔细挑选一束看起来最新鲜的，牢牢抱在怀里。

他个头很矮，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被挡个干干净净。

他环顾四周，发现有个手举向日葵玩偶的大叔，玩偶很高，铃声一响，考生们挤出考场，第一眼就会瞧见。

他想想，走向一旁的棚子，找里面的工作人员要了纸笔和胶带，认认真真地写下五个字“蒋熹蒋拂晓”，然后将纸条贴在花束上。

工作人员见他一个蓝眼混血小帅哥独自一人，便好奇问他：“小朋友，你一个人？”

蒋拂晓点点头：“没错，我一个人。”随后他将脸贴在被太阳晒得温热的花束上，扬起一个幸福的笑容：“不过马上就不是啦，我姐要出来啦！”

工作人员被他的笑容感染了，也笑着回：“祝你姐姐金榜题名。”

距离最后一门考试结束，还有几分钟，人群开始躁动。

太阳毒辣，校门口没有遮挡，好在一位好心的女家长见蒋拂晓晒得蔫吧，把他拉到伞下遮阳。

蒋拂晓频繁去擦额上的汗珠，再一把抹在衣衫上，天气很热，他却丝毫不烦躁。

他满心都是姐姐那句“等姐回来接你”。

姐姐成年了，这下可以接走他了吧。

铃声打响，一群少年最青春的三年落幕了，三年成果已成定局。

人群顿时沸腾，蒋拂晓举着花束，被人群裹着向前，人声鼎沸中，他嘴里大喊：“姐！姐！”

热闹散去，徒留满地狼藉。

保安大叔拿着扫把，懒洋洋地清扫，他瞥见空地上还站着一个人，一个蓝眼睛的小男孩，怀里还抱着一束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