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昭窈陪钟离澄温习花书,陈婉和杜疏月相互簪花……孟昭音缓慢踱步,目光扫过一色雪霁玲珑、瀛洲玉雨。
“孟姑娘不喜欢花吗?”
孟昭音步子一顿,回首行礼:“回殿下,并非不喜。只是臣女浅薄,只看得懂花客表相。”
仪安长公主走了过来,她的身后跟着宁念和宁妤。
宁妤扯起一侧嘴角,说道:“孟姑娘这是当着殿下的面,承认自己肤浅吗?”
“臣女不敢欺瞒殿下,只是臣女实在品不明白花客背后所藏蕴的含义。”
“幽客辛夷端庄坚韧、溪客芙蕖不妖不染、寒客疏影傲骨凌霜……古来皆是如此,这有什么看不明白的?”
孟昭音道:“宁二姑娘聪慧。”
宁妤得意地一笑,这些东西啊,她早就背得滚瓜烂熟了。
“我倒好奇,孟姑娘为何品不明白?总不会真是因为肤浅吧?”
宁念忽然出声,打趣一般地问向孟昭音。
孟昭音垂眼,目光掠过一丛丛柔嫩的花:“梅花从来都长在寒冬,所谓的铮铮傲骨,不过是文人借花抒己,寄托情思。”
“江离在美人眼里才是香草。”
“饥来吃饭,困来即眠。我是俗人,故而看花只是花。”
宁妤冷哼一声,觉得孟昭音不过是在强词夺理:“照你所说,花只是花,我是什么心情,花就什么样子?”
孟昭音微笑道:“无论悲喜,花只是花。”
伸手不打笑脸人,宁妤抽抽嘴角,不再反唇相讥了。
“名花十二客、花中四君子,本宫喜爱花的高洁、久而久之,却也忘了颂花的诗文是人写的。”
仪安长公主目光定定地看着孟昭音,赞道:“看山是山,看花是花,理应如是。”
“臣女拙见,在殿下面前班门弄斧了。”孟昭音低下头。
头顶又传来仪安长公主的笑音:“佛说般若,如来说世界。”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
“回归平常,看山还是山。你读佛经,读得很好。”
孟昭音没想到自己还能得到夸赞,一时有些心虚地低垂眼眸,谢过长公主。
“谢本宫的时候怎么不抬头,方才不是还盯着本宫看吗?”
凉风拂面而过,孟昭音慢慢抬起头,慢慢向仪安长公主露出一个笑容。
仪安长公主对孟昭音招了招手,亲切道:“过来陪本宫走走。”
李女史知情识趣地退后,给孟昭音让出位置。
宁妤抬步想跟上去,却被身旁的宁念拦住。
宁妤眼看仪安长公主越走越远,眉尖蹙起,不解道:“姐姐,你拦我做什么?”
日光下,宁念直直盯着前方,面色沉沉,是宁妤从来都没有见过的样子。
“方才殿下指名道姓,可有提你我名姓?”
“啊?”宁妤没考虑这个,“可我们不是一直都跟在殿下身边吗?”
宁念闭了闭眼,深呼吸道:“行了,你安分一点。”
她又说:不是要找谢明灼,怎么不去?”
宁妤这才反应过来,拍拍脑袋“哦”了一声,匆匆道别离去。
石道上,只剩下宁念一人。
她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试图平息不宁的心絮。
为什么……为什么看到孟昭音心中会有一种紧迫的不安?
不应该这样,宁念皱眉,生平第一次对自己产生疑惑。
如果是孟昭窈,宁念还能明白甚至接受适才在心中油然而生的某种一争高下分输赢的意图。
可她是孟昭音——孟昭音凭什么?
……
“你为何要盯着本宫看?”
“因为好奇。”
仪安长公主又道:“好奇什么?”
慢步走在牡丹花纹的铺地上,孟昭音诚实说:“没见过殿下,所以心中好奇殿下的模样。”
“本宫的模样,是什么样?”
“殿下既有威严天颜,对臣女笑时又温柔包容。”
“倘若本宫不对你笑呢?”仪安长公主道。
“那臣女就也不说后半句了。”
李女史相隔两步,跟在仪安长公主身后,闻言皱眉道:“孟姑娘,你怎么什么话都说……真是大不敬!”
仪安长公主先说道:“率真嘛。”
孟昭音乖巧颔首,向身后的李女史重复道:“率真嘛。”
李女史不敢苟同,也不敢反驳,只能无语凝噎,默默行进。
仪安长公主慢下步子,目光却并未看向孟昭音:“听说你和宁妤起了口舌争执,你们争的是什么?”
这句话问得刁钻,李女史飞快瞟一眼孟昭音。
孟昭音答得很快,半点磕绊也没有。
“宁二姑娘争的,是自己的颜面;臣女争的,则是孟氏的颜面。”
仪安公主问得直接:“不是因为谢明灼?”
孟昭音叹一口气:“饥时谢公子不能果腹,寒时谢公子不能蔽体,既如此,又有什么好争的。”
仪安长公主投向孟昭音的目光十分赞赏,但还是问道:“既然没什么好争,那还争什么?”
孟昭音又叹一口气:“殿下,都说是为了颜面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