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的时候,林子反而最冷。
不是风大。
是那种夜里潮气还没退,白天热气又还没升起来的冷,顺着树皮、顺着衣角、顺着人一夜没怎么动过的骨头往里钻。
流风是第一个醒的。
不是自然醒。
是被自己差点从树上翻下去吓醒的。
他猛地一抖,双手死死抱住树干,整个人在树杈上僵了三秒,才终于把魂捡回来一点。
然后他缓缓低头,看了一眼下面。
没有熊。
没有蛇。
也没有别的人。
很好。
这说明他至少没有在睡着的时候,毫无尊严地被什么东西拖走。
“醒了?”千影的声音从斜上方传下来。
流风抬头,看见她还靠在更高一点的树杈上,手臂搭着膝盖,眼睛倒是睁着,神情比昨晚轻一点,但完全不像真正睡过。
“你不会一晚上没睡吧?”
“睡了一小会儿。”她说。
“多久?”
“够我做一个‘黑田流风不要半夜自己滚下去’的噩梦。”
流风:“……”
止水在另一边也醒了,听到这里,忍不住偏过头笑了一下。
“她后半夜叫了我。”
“真的?”流风一愣。
“嗯。”止水说,“因为你往下滑了两次。”
流风缓慢地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很平静地问:
“那我还活着,是不是说明你们两个其实也挺不容易的。”
“对。”千影点头,“所以你今天最好争气一点。”
流风觉得这个清晨很不友好。
但他还是乖乖地爬下来了。
动作比昨晚有经验一点。
也只是有一点。
至少这次他没有像一袋土豆一样直接从树上掉下来。
三个人落地以后,先都没说话。
千影蹲下去看地。
这是她每天第一件事。
昨晚夜里有没有东西来过。
有没有人从附近压过去。
树根底下的落叶翻向有没有变。
自己布的那几处最简陋的提醒,有没有被踩过。
看了一圈,她才慢慢站起来。
“没人靠近过。”她说。
流风一下松了口气。
“太好了。”
“熊也没有。”止水补了一句。
“更好了。”
“但——”千影看了眼更远一点的林子,“这不是因为我们昨晚特别安全。”
流风刚松下去的那口气,又开始慢慢往回收。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昨晚更值钱的人,不在这里。”
这就是第二天最让人不舒服的地方了。
第一夜,大家都还在乱。
乱着试探,乱着撞,乱着觉得“也许自己还能先拿两卷再说”。
可一夜过去,很多人会醒。
醒了以后,第一个想法就不会再是“谁离我最近”,而是——
谁手里的卷轴开始值得我专门去追。
这就意味着,今天开始,卷轴不只是卷轴了。
会开始往人身上长。
长成标签。
长成价格。
长成别人一眼看过来时,脑子里会先算一遍“值不值得”的那种东西。
“我们现在算哪种?”流风问。
“中间那种。”千影说。
“什么意思?”
“还没肥到所有人都不敢碰。”止水说,“也没瘦到没人想碰。”
流风沉默了两秒。
“那我觉得,这个区间听起来非常危险。”
“本来就危险。”千影说。
她说着,已经把卷轴袋重新拿了出来。
昨晚二十六卷。
再加上后来从那几拨追上来的人身上拆下来的两卷。
二十八卷。
流风看见这个数字的时候,表情先是空白了一下,然后整个人都清醒了。
“二十八?”
“嗯。”千影说。
“我昨晚睡着之前不是二十六吗?”
“后面又拿了两卷。”
流风盯着袋子看了整整三秒。
“我突然觉得,自己可能睡过了一部分人生。”
止水在旁边笑了。
“那部分人生也没什么值得怀念的,主要是跑和挨追。”
“那还是算了。”流风立刻说,“我比较适合醒着享受结果。”
千影没接这句。
她在想别的。
二十八卷。
这已经不是“开始值钱”。
这是——
今天一整天都会有人想办法来咬他们。
尤其是那些笔试靠后、第一天卷轴又没拿够的人。
因为他们最需要赌一口大的。
就像带土和凯那样。
想到这里,千影下意识往更远一点的林子看了一眼。
带土现在在做什么,她不知道。
但她几乎能猜到——他一定还在拼命往前冲,琳一定在一边拉着他,一边想办法把他那股劲往“别送命”的方向按。
“怎么了?”止水问。
“没什么。”千影收回视线,“只是觉得,今天应该会更热闹。”
这话一点都没说错。
因为他们还没来得及真正离开这片背风坡,前面就已经有声音了。
不是打斗。
是争执。
而且听上去……还挺熟。
“我都说了,不要往这边走!”
“可水在这边!”
“有水不代表就值得来!”
“那你有本事别喝!”
“我——”
流风一怔。
“这声音……”
千影已经先一步拨开前面的低枝看过去。
小溪边,果然站着两个人。
一个护目镜还挂得歪歪的,头发乱,脸上和袖子上都有泥,站那儿都像在和空气赌气。另一个则比他整齐太多,虽然也累,可人还是稳的,手里还拿着半截刚装满的水壶,显然刚才那句“那你有本事别喝”不是随口说说。
宇智波带土。
野原琳。
流风眼睛一亮。
“是带土和琳!”
“我看见了。”千影说。
“那我们要过去吗?”
千影没立刻答。
因为她已经看出来了——这两个人现在的状态,不太像“刚好路过来打水”,更像是刚摆脱什么不太好处理的东西,正处在“你别再给我来第二个麻烦”的临界点上。
也就是说——
他们现在过去,未必是重逢。
更可能是两组都一起暴露。
“先等等。”她说。
“为什么?”流风问。
“因为他们后面可能有人。”
这就是千影和别人不一样的地方。
别人先看见熟人,想到的是“太好了”。
她先想到的是——熟人会不会把麻烦一起带过来。
止水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也很快点了头。
“琳鞋边有新泥,颜色和这里不一样。”他说。
“嗯。”千影说,“带土右手护袋子的动作也太明显了。”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们不是单纯来喝水。
是一路在护着卷轴袋,直到看见水才敢停一下。
而能让带土这么护,说明——
他们那边,也已经开始长出“值钱”的味道了。
流风这下不敢出声了。
他只是抱着自己的水壶,努力把自己缩成一个“我不是情报,也不是麻烦”的样子。
可偏偏,这种时候最容易出问题的,往往不是正在吵架的人,也不是躲着看的人。
而是第三个人。
小溪另一边,灌木里突然“哗”地一响。
带土和琳同时转头。
千影和止水也同时抬眼。
下一瞬,一个人从灌木里扑了出来,目标不是人,是琳脚边刚放下的卷轴袋。
“抓到了!”
那人显然已经在这里蹲很久了。
等的就是他们停下喝水的那一息。
带土反应也快,几乎是本能地扑过去。
“你想得美!”
两个人同时撞到卷轴袋边上。
琳后退半步,手里的水壶直接摔了。
止水在树后低声说:
“要动吗?”
千影只看了一眼,就答:
“动。”
“为什么?”
“因为现在是最值的时候。”
这就是第二天了。
不是谁危险就不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