则灵跟在溪禾身后进屋,将带来的零嘴放在长桌上,油纸袋放下发出轻轻的声响。
溪禾耳尖动了动,提着一壶烧开的茶水往长桌走,面上带着浅笑,“你怎么还给我带礼物了?”
则灵小心翼翼的从溪禾手中接过那壶开水,扶着溪禾的手臂坐下,倒了两杯茶水,端起一杯放在溪禾手上。
“就是一些小东西,不值是什么钱。”
则灵坐到溪禾对面,打量着她的神色。只见溪禾双手捧着那盏热茶,上腾的热气熏湿她的眉眼,那双发灰的瞳仁浮上一层水意,衬得她眉眼如江南烟雨里的山水。
她垂着眼,乖巧的坐在椅子上,眉间带着一丝愁绪。
则灵喝了口茶,品不出是什么茶叶,只觉得回味甘甜。她放下茶盏,不经意道:“方才我和东方师兄的说的话你都听见了吗?”
溪禾指尖缩紧,手指圈住茶盏轻声回:“我眼盲,听觉比常人要灵敏一点。”
看来是全听见了,则灵又问:“那你是什么想法?”
溪禾眼帘扇动两下,唇角勉强向上提了两分:“哥哥说的对,我和东方朔本就不是一路人,从前是我一叶障目。东方朔待我情深意重,愿意为了我可以脱离东方家族,我却不能如此自私害了他的一生。”
则灵单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无聊的拨弄腰间的穗子,满眼不解:“这怎么是害呢,我虽不知道情为何物,可书上不是说,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吗?”
溪禾目光失焦,耳廓微动,循着则灵声音的方向微微侧脸:“我只是个凡人,还是一个活不过二十岁的凡人。”
则灵蹙眉不语,溪禾看起来只是有些孱弱,并不是命不久矣的样子。
更何况,晏游时和东方朔都是宗门内的佼佼者,要请兰药峰主出手帮溪禾诊治并非难事。
除非是溪禾的病,连医修大能谈从云的回春之术都没有办法医治。可一介凡人,怎么会患上这种古怪无法根治的病症?
溪禾对则灵的沉默没有任何意外之色,这些年来,每个听闻她活不过二十岁的人无一例外都是吃惊不信的模样。
她面上没有一丝伤心之色,轻轻将手中的茶盏放在长桌上,丹唇微抿,“我只个凡人,无法修行,寿数也没有多少年可活。我已经是哥哥的拖累了,不能再用这孱弱之身去害了东方朔,让他为了我舍弃一切。”
她说完这段话,慢慢低下头,双手攥住衣裙握紧,肩上的软发随着她低头的动作落在脸颊边轻轻摇晃。
则灵轻扣了下长桌:“你说的话不对。”
“哪里...不对了?”
“你怎么会这么想,你不是你哥哥的拖累,你是他努力的目标。正因为有你在,你哥哥才会不停的努力修炼,想帮你治好病,给你更好的生活。”
溪禾满脸无措的抬起头,灰色的瞳孔里聚起泪意,她唇瓣颤抖着,声音断断续续的:“不是的……是我拖累了他……如果没有我……他一定会比现在更好。”
则灵俯身握住溪禾颤抖的双肩,低下头凝视着她,声音轻柔却坚定:“溪禾,不是这样的,你不是晏游时的拖累,这话是谁跟你说的?”
溪禾素白的脸颊上滑落两滴泪珠泪洗过后的眸子更加阴翳,她摇摇头,哽咽道:“是……钟师姐,钟师姐说的。”
钟惜儿?原来如此,看来之前钟惜儿就是跟溪禾说了这话。溪禾听闻自然不愿意再留在南离宗给晏游时添麻烦,这才一个人下了山,最后伤了眼。
则灵蹲在溪禾身边,握住她的手掌,轻轻声细语安慰她:“她说的都是错的,若我有一个像你这样惹人怜爱的妹妹,必定也会和晏师兄一样,努力修行给你最好的生活。只要能看见你好起来,对我笑一笑,我怎样都甘愿的。我想,晏师兄也是如此想的。你为了一个外人听信这些,多伤晏师兄的心?”
溪禾阴翳无神的瞳孔四处乱撞,她不禁用力握紧则灵的手臂,焦急道:“我不是故意的,哥哥真的生我气了吗?”
则灵轻拍她的手掌,宽慰道:“他要是真生你气,怎么会让我来见你?”
溪禾闻言舒了口气,神色慢慢平静下来,她望着则灵的方向,唇边浅笑:“则灵,谢谢你。”
“不客气,晏师兄帮我良多,我也想帮帮他。”
则灵弯唇笑笑,重新倒了一杯温热的茶水递给溪禾,坐在她对面看着她微笑。
溪禾和东方朔将来如何她管不着,她解决了两兄妹之间的隔阂,再加上那块火玉,足够还晏游时屡次相帮的人情了。
无债一身轻,则灵此刻也不由得放松起来,笑容里多了两分真意。
她那些年摸爬滚打学会了不少东西,懂得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她想要亲近一个人,得到这个人的喜欢是非常容易。
更何况还是溪禾这种被保护的很好,涉世未深之人,不过半刻钟,她就和溪禾完全熟稔起来,得知不少晏游时的旧事。
晏家只是小地方的修仙世家,在张家、东方家、祝家、邬家等家族面前却完全不够看。
晏游时和晏溪禾是晏家这一任家主遗留在外的私生子,兄妹两人从小失去母亲,父族视他们二人为无物。两人相依为命,孤苦贫困,直到晏游时拜入南离宗后情况才得到了改善。
晏游时成为钟向阳的亲传弟子后,晏家便想将两人认祖归宗,被晏游时给强硬的拒绝了。
溪禾身有恶疾寿数不长没有被南离宗收下,晏游时不放心她一个人在外生活,更不放心她回晏家去,特意求了钟向阳破例把溪禾留在了宗内。
则灵突然想起来时那些在外面那些外门弟子的讥讽之语,皱眉问道:“那些人天天来吗?”
溪禾摇摇头,“这几日才来的,都是些新入门的外门弟子,不知我和哥哥的关系。”
则灵轻轻应了声,见夜已深了便和溪禾告辞离去。她离开外舍时脚步一顿,走到篱笆栏外,施了一个追踪术。
灵气幻化出来的小蝴蝶在地上来回嗅了嗅,循着方才那几个外门弟子离开的方向飞去。
则灵慢悠悠跟在蝴蝶身后活动了一下手腕,身为修行者欺负一个凡人弱女子,撞在她手里算这些人倒霉。
她目前境界只有感知初境,在其他内门和亲传弟子眼里完全不够看,不过对付几个刚入门的外门弟子还是绰绰有余。
小蝴蝶没有飞去其他院落,而是扑棱着翅膀飞进一旁的树林里,则灵听见里面传来的哀嚎声,连忙收起术法躲在树后。
哀嚎声正是方才那几个在溪禾门前叫嚷嘲讽的几个弟子,此刻一个个浑身狼狈的被吊在树梢上,一柄飞剑在空中发出颤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重重的抽在他们的身上。
则灵被他们的惨叫惊的浑身上下一激灵,那剑她方才还见过,眼熟的很,正是东方朔的佩剑藏锋。
她四处看了看,果然见东方朔坐在树上,手指上下操控着灵剑,脸色阴郁。
“身为戒律堂子弟,知法犯法对同门下手,不怕你这戒律堂首席弟子的地位不保?”
这冷淡的声音非常耳熟,则灵循着声音的方向看过,树下还有一个身影,他静静地倚靠在树上,指尖微光泛泛,月色下侧脸如玉雕般精琢出众。
正是白日里推她下山崖的晏游时。
树上的东方朔冷笑:“少说风凉话,有本事你别动手。”
晏游时右掌忽的握紧,藤条受到指引开始不断的缠绕紧缩,分出枝岔的如蛇般缠上几人的颈脖。
树上倒挂的几人脸色瞬间被勒的青紫,口中发出的声音断断续续。
则灵不禁摸了摸自己的颈脖,还好她没有得罪过溪禾,否则被晏游时和东方朔这两人盯上,不死也要脱层皮。
晏游时和东方朔既已出手,自然也就无需她再做什么。
不过则灵也没有急着走,她在原地坐下,从乾坤袋里翻出随身携带的术法大全翻看起来,静静等着那边的事情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