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着无情眼中不容置喙的认真,冷血略一沉吟,当即点头:“好,交给我。”他本就不善言辞,却最重承诺,一旦应下,便必倾囊相授。
无情微微颔首,俯身看向成葱,声音放得极柔:“从今日起,你便跟着你四叔习武学本事,傍晚我来接你!”
成葱听懂了爹爹的话,哥哥疼他所以才放手,那么自己就要让他放心……他看看冷四叔,又看看爹爹,虽有不舍,仍是用力点头:“好。”
无情抬手,替他整了整衣领,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温柔与心疼。
冷血授他筋骨,护他不被人欺;他授其心智,护他不被人算。一刚一柔,一外一内。不求他登庙堂之高,不求他握权柄之重,只求他这一生,安稳行走世间,既有直面风雨的底气,亦有避开暗箭的聪慧,平安喜乐,一世平安。
夕阳透过神侯府飞檐,铺下一片暖光,映着他清绝的背影,也映着那个攥着冷血衣角、眼神渐渐坚定的孩童。
自此,成葱白日随冷血在练武场扎马步、练拳脚、识江湖、明善恶,褪去软糯,渐生英气;傍晚归府,再由无情亲授谋略、识人、断事,内外兼修。
太子虽少了朝夕相伴的幼弟,却也与无情达成了共识,会在课业之余时常来神侯府接送成葱,手足情谊未曾疏远半分。
成葱不足六岁时,温婉儿再次诊出有孕,喜讯传开,素来规整有序的公主府,步调便在不知不觉间慢了下来。
府中下人行事皆放轻了手脚,廊下清扫的声响、院中铁树抽芽的动静,都成了极淡的背景音,再无往日半点急促。白日里,太子在太傅府,成葱在神侯府,偌大的公主府除却仆从往来,便只剩无情与温婉儿二人相守,少了孩童嬉笑的喧闹,反倒漫开一层化不开的甜软暖意,连风拂过庭院海棠的姿态,都变得温柔缱绻。
无情每每与婉婉独处时,便化作绕指柔。他褪去了平日里朝堂上的凌厉,也敛去了江湖行走的锋芒,推了大半不必要的应酬,只守在婉婉身侧。或是陪她坐在临窗软榻上,静静看着她捻着针线绣小衣,指尖偶尔轻轻拂过她微隆的小腹,动作轻得生怕惊扰了腹中孩儿;或是携着她漫步府中花园,放慢脚步陪着她慢慢行走,一路捡着些轻松趣事与她说笑,人前寡言的他,人后却愿为她絮絮低语。
温婉儿靠在他肩头,感受着他掌心传来的温热,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岁月静好大抵便是这般模样。没有朝堂纷争,没有江湖波澜,只有二人相依相伴,时光都似被这满室温情揉软,一点一滴都浸着甜腻的温存。一如他们初遇时那般,眼底心间,唯有彼此,只是这份情意,历经岁月沉淀,又添了几分相守的安稳与即将再次为人父母的柔软,让这偌大的公主府,处处都萦绕着浓得化不开的温情。
太子早已过了黏着灵心撒娇的年纪,心性渐长,眉宇间多了少年人的沉静孤高。他每日寅时依旧起身晨练,剑法利落,马步扎实。无情对他的教导愈发严苛,所授不再只是防身之术,更是临危决断的谋略,反复叮嘱:“储君需有孤绝之姿,更有护下之能。”晨训结束,他不再急着去灵心身侧,而是先入书房,快速梳理完当日模拟奏疏批注,才转身去寻成葱。
灵心身子日渐沉缓,孕中多思,也易疲倦。往日里常陪两个孩子读书写字,如今多半倚在软榻上,由乳母在侧照料休憩。她依旧温和,只是行动间多了几分小心翼翼,指尖时常轻轻抚着小腹,眉眼间是化不开的温柔与期盼。
无情对灵心的照料,愈发细致入微。他不仅撤去府中所有尖锐器物,连庭院里的碎石都命人清理干净,唯恐不慎磕碰伤到她。每日处理完锦衣卫事务,便入内堂,默默为她掖好被角,递上一杯温好的蜜水。
那份深藏在冷硬外壳下的深情,被太子与成葱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太子看在眼里,愈发懂事自持。他主动缩短在外逗留的时间,早早回府陪灵心说话,讲自己晨练的收获、读史的心得,逗她舒心。他不再像幼时那般,因些许小事便寻求安慰,而是默默扛下委屈,学着以储君之姿隐忍克制。他还叮嘱乳母,按太医吩咐备上清淡滋补的膳食,严格把控灵心每日起居散步的时长,半分也不敢让她劳累。
成葱也学着父亲和兄长的样子,安静陪着母亲,或读书,或背诗,偷偷塞给娘亲水果或糕点,若是见她卧在软榻上休憩,他便凑近了替娘亲拂去鬓边碎发……惹得温婉儿直笑!旁边坐着的无情却沉了脸,不过成葱并不明白为什么!
一日午后,灵心倚在软榻上,望着两个孩子。太子坐于案前,为成葱讲解史书典故,声音沉稳清晰;成葱听得目不转睛,时不时提问。阳光透过窗棂洒落,暖融融地裹着三人,灵心唇角含笑,指尖轻抚小腹,眼底满是欣慰。
无情立在门口,目光扫过这一幕,淡漠眉眼间,难得漾开一丝极浅的暖意。他知道,太子已然渐成,懂得担当与守护;成葱不仅是幼弟,更会成为太子日后的牵绊与助力,让他的储君之路,多一份手足温情,多一份血脉相依。
太子偶尔望向灵心隆起的小腹,心中也满是期待。他想起自己幼时,亦是被两人悉心教养,如今身为兄长,也要如他们一般,护好弟弟,守好这个家。是的,与他而言,这里是家!宫里虽有父母,可没有家的温馨。他愈发勤勉修习治国之术,磨砺风骨,也愈发用心陪伴成葱,教他礼仪,陪他读书,将自己在公主府所习得的一切于他有用的,再一点点传予幼弟。
深秋冷雨凄凄,敲打着公主府窗棂,淅沥水声与满府压抑交织,搅得人心神难安——灵心临盆,竟遇上了最凶险的难产。
这胎两月前便胎动不稳,太医轮番诊视,面色凝重再三叮嘱:“此胎胎位不正,生产极易伤动本源,稍有差池便是一尸两命,万不可强撑。”可腹中孩儿是血脉牵绊,是灵心心头至重,她执意要保,咬牙熬过日日安胎的煎熬,终究熬到了临盆之日。
房中,阵痛如撕裂般席卷而来,钻心蚀骨。往日温婉平和、从无半分失态的灵心,此刻死死攥紧床幔,指尖泛白近乎透明,冷汗浸透里衣,黏腻贴肤。她咬唇将痛哼强咽下去,一声声隐忍喘息隔着房门传出,每一声都如重锤般敲在众人心上。
房外,素来冷硬淡漠、遇事不惊的无情,脊背绷得笔直,周身气压沉得骇人。他双拳紧握,指节青白,平日锐利清冷的眼眸,此刻只剩掩不住的焦灼与慌乱,目光死死钉在紧闭的门上,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向来杀伐果断的锦衣卫指挥使,竟在此刻手足无措,只反复沉声吩咐产婆与太医:“无论如何,保住她,务必保住她!”字字千钧,藏着难以掩饰的颤栗。
十三岁的太子,往日沉稳自持,已有储君之风,可再如何早慧,终究只是少年。他在廊下立着,人不动,手却握得紧紧的,青布衣角被风掀起,往日澄澈坚定的眼底,满是慌乱担忧,每一次产房痛呼传来,他都攥紧拳头,指尖深深嵌入掌心,满心都是幼时姑姑喂他点心、教他读书的温柔模样,唯恐一夕之间,便失了这份温暖。
刚随冷血习武归来的成葱,跑得比四婶还快,一身短打还未换下,小脸发白,紧紧拽着太子哥哥的衣袖,小身子微微发抖,眼眶通红却不敢哭出声,只轻声:“哥哥,我要娘亲……我怕……”经过这些时日的打磨,他已比往日沉稳许多,可面对娘亲受难,依旧难掩恐惧。
太子俯身,强压心底惶恐,轻轻抱住幼弟,一遍遍拍背安抚,可声音里的颤抖,终究藏不住担忧:“不怕,哥哥在,娘亲会没事的。”
正慌乱间,温冰儿踉跄奔入,额角沾着冷汗,见状急声开口:“无情,你带孩子去院里,别吓着他们。放心,婉儿定会无事。”她语气温柔却坚定,说罢转身快步入内,轻轻合上了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