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师,”她转过头,不再看石头,而是看向慧明禅师,“以石头的身体为‘桥’,成功率高吗?”
她没有问“安不安全”,也没有劝石头“别犯傻”。她直接问成功率。这是她现在唯一能做的——用最冷静的方式,评估这个选择的价值。
慧明禅师看着石头,看了很久,然后缓缓摇头:“不高。少年人体弱,承受不住双倍毒血冲击。成功率……百中无一。”
石头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但他咬着嘴唇,没退缩。
“那如果……”孙烟顿了顿,说出一个自己都觉得疯狂的想法,“如果‘桥’是我呢?我身体比石头强,受过东厂训练,耐痛能力也强。我对顾北声有羁绊,对殿下……我可以现在开始建立。”
“怎么建立?”禅师问。
孙烟走到遗孤床边,伸出手,轻轻按在他冰冷的左手腕上。那里,枫叶胎记清晰可见。
“殿下,”她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是孙烟。我欠你弟弟一条命,现在,我想用我的命,换你们兄弟俩的命。你如果听得见,就……别抗拒。”
她闭上眼睛,努力在脑海里构建对“遗孤”的情感。不是具体的感情,是一种“责任”——保护先帝血脉的责任,完成阿秀遗愿的责任,以及……让顾北声活下去的责任。
过了很久,她睁开眼,看向禅师:“这样,够吗?”
慧明禅师沉默地看着她,看了足足十几息,然后,缓缓点头:“可以一试。但孙施主,你要想清楚。一旦开始,就无法回头。你会承受比凌迟更甚的痛苦,而且大概率会死。即使侥幸成功,你也会元气大伤,武功尽废,寿数大减。”
孙烟笑了。很淡的一个笑容,转瞬即逝。
“大师,”她说,“我从决定救顾北声那天起,就没想过能全须全尾地活到老。开始吧。”
巳时正。
禅房的门窗被厚厚的棉被堵死,防止寒风灌入。地上用朱砂画了一个复杂的阵法,顾北声和遗孤躺在阵法两端,孙烟盘膝坐在阵法中央。
慧明禅师换了一身干净的灰色僧衣,净手焚香。他面前摆着三排银针,长短粗细不一,在烛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
石头被要求守在门外。少年不肯,但孙烟只说了一句“你进来会分我的心”,他就咬着嘴唇退出去了,蹲在门外,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着里面的动静。
“孙施主,”禅师拿起第一根针,长约三寸,细如发丝,“此针将刺入你心口‘膻中穴’,连通你的心脉。会很疼,你要忍住,不能晕过去。一旦晕厥,血脉中断,三人皆死。”
“嗯。”孙烟闭上眼睛,解开衣襟,露出心口位置。那里皮肤白皙,但靠近左肩的位置,有一道狰狞的伤口——是过河时磕的,已经结了一层薄痂。
禅师用酒精擦过银针,又用烛火燎过。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手腕稳如磐石,将银针缓缓刺入孙烟心口。
剧痛。像一根烧红的铁钉凿进心脏。孙烟身体猛地一颤,但咬牙忍住,没出声。她能感觉到银针一点点没入,直到只剩针尾露在外面。
“第二针,刺顾将军心口。”
同样的过程。顾北声的身体在针尖刺入时剧烈抽搐,但他昏迷着,发不出声音。
“第三针,刺殿下心口。”
遗孤毫无反应,像一具没有知觉的傀儡。
三根银针,通过三根极细的金丝连接,在阵法中形成一个三角。金丝上涂抹了特制的药膏,在烛光下泛着诡异的暗红色光泽。
“现在,”禅师的声音低沉而肃穆,“孙施主,你需运功,将内力缓缓注入金丝。我会用金针引导,将顾将军体内的‘毒茧’引出,经你身体,导入殿□□内。过程中,你会感觉到毒血在你经脉中流动,如万蚁噬心,如烈火焚身。记住,无论多疼,都不能停,不能抗拒。”
孙烟点头,闭上眼睛,开始调动丹田所剩无几的内力。
很微弱。连日的奔波、受伤、失血,让她几乎油尽灯枯。但她还是榨出了最后一点力量,缓缓注入金丝。
金丝开始微微发亮。
剧痛如期而至。
像有无数根烧红的针,从顾北声那边涌过来,顺着金丝钻进她心口,然后在她全身的血管里炸开。每一根血管都在燃烧,每一块骨头都在被碾碎。她咬紧牙关,牙齿发出“咯咯”的响声,额头上瞬间布满冷汗,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但她没停。内力还在缓缓输出。
她能“感觉”到,一股冰冷、粘稠、充满恶意的“东西”,正从顾北声体内被一点点抽离,通过金丝,流入她的身体。那是“七日枯”的毒血,凝聚成的“毒茧”。
毒血在她体内横冲直撞,所过之处,经脉像被腐蚀般剧痛。她眼前开始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呼吸变得极其困难。
“坚持住。”禅师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毒血正在通过你。再坚持一炷香,就能导入殿□□内。”
一炷香。平常很短的时间,此刻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孙烟的意识开始模糊。剧痛达到了某个临界点,反而变得麻木。她感觉自己像一块被放在铁砧上反复捶打的铁,正在被一点点打碎、重塑。
恍惚中,她听见很多声音。
顾北声在喊:“孙烟!停下!”
石头在哭:“孙姐姐!孙姐姐!”
还有阿秀的声音,很轻,很温柔:“石头,要做对的事……”
对的事。
什么是“对的事”?
她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将内力猛地一催。
“轰——”
毒血像决堤的洪水,冲过她的身体,涌向另一端的遗孤。
与此同时,一股冰冷、沉寂、但深处蕴藏着磅礴生机的力量,从遗孤那边反涌回来,顺着金丝流入她的身体。
那是……遗孤体内残存的雪莲药力,和他本身属于“先帝血脉”的、某种难以言喻的力量。
两股力量在她体内交汇、碰撞、融合。
孙烟喷出一口黑血,整个人向前扑倒,但手还死死按着地面,维持着盘膝的姿势。
“孙施主!”禅师惊呼。
门外传来石头疯狂的拍门声:“孙姐姐!你怎么了!开门!开门啊!”
孙烟听不见了。她的世界陷入一片黑暗。
在黑暗彻底吞没她之前,她感觉到一只冰冷的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很凉,但很稳。
是顾北声的手。
午时。
计时香燃尽最后一截香灰,轻轻掉落。
禅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慧明禅师走出来,脸色苍白,僧衣被汗水浸透了大半。他看上去像是老了十岁,连站都站不稳,扶着门框才没倒下。
“大师!”石头扑上去,声音嘶哑,“孙姐姐她……顾大哥他……”
禅师缓缓抬手,指向禅房内。
石头冲进去。
顾北声还躺在禅床上,但胸前的银针已经拔掉了。那些紫黑色的纹路消失了,皮肤恢复了正常的颜色,只是苍白得吓人。他的呼吸平稳而绵长,像是睡着了。
遗孤也还躺着,但脸色不再是那种死气沉沉的白,而是有了一点极淡的血色。最重要的是——他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孙烟倒在阵法中央,身下一滩黑血。她脸色灰败,嘴唇发紫,胸口那根银针还扎着,但金丝已经断了。她一动不动,像一具没有生命的破布娃娃。
“孙姐姐!”石头扑过去,想碰她又不敢碰,手悬在半空,抖得厉害。
“她……还活着。”禅师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极其疲惫,“毒血已经全部导入殿□□内。顾将军的毒解了,殿下……吸收了毒血,但雪莲药力护住了他的心脉,暂无性命之忧。至于孙施主……”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她承受了双倍毒血冲击,经脉尽碎,武功全废。心脉受损严重,寿数……不过三年。而且……”
“而且什么?”石头急问。
“而且她体内,残留了一丝‘七日枯’的余毒。”禅师缓缓道,“不多,不足以致命,但会让她日日受锥心之痛,无药可解。”
石头瘫坐在地,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却哭不出声。
就在这时,一只手轻轻搭在了他肩膀上。
石头猛地转头。
顾北声不知何时醒了。他撑着身体坐起来,脸色苍白如纸,但眼神清明。他看着倒在血泊里的孙烟,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掀开被子,挣扎着下床。腿一软,差点摔倒,但他扶住了床沿,站稳了。
一步,一步,他走到孙烟身边,缓缓跪下来。
他伸出手,颤抖着,轻轻拂开她脸上被汗水和血污粘住的头发。动作很轻,像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孙烟,”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这次,换我欠你了。”
孙烟没有反应。她安静地躺着,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她还活着,但也就只是活着了。
顾北声抬起头,看向门口的慧明禅师:“大师,她还能醒吗?”
禅师沉默片刻,缓缓点头:“能。但何时能醒,醒来后会是什么样子……老衲不知。”
顾北声点头,没再问。他俯身,小心翼翼地将孙烟抱起来。她很轻,轻得不像个刚刚承受了那样痛苦的人。他抱着她,走到自己的禅床边,将她轻轻放下,盖好被子。
然后,他转身,看向另一张床上昏迷的遗孤——他的兄长。
他走过去,在床边站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兄长冰冷的手。
“哥,”他低声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我找到你了。”
遗孤的手指,又动了一下。
窗外,午时的钟声远远传来,在雪后的山里回荡,悠长,空寂。